蔡璋神色肃然,看向卫铮说道:“沈阁老奉旨督造西苑,兢兢业业人所共知。西苑乃是陛下奉孝太后、处理万机的宫苑,岂容妄加评议?你方才所言有失大臣体统,国库艰难乃积年之弊,是多方面缘由所致,岂能将责任归于一人一事?”
卫铮毫不迟疑地反驳道:“蔡总宪,本官所议者非西苑本身,乃是沈阁老身为内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主持营造时是否真正做到工用其器,是否做到费省而效宏!”
他不待蔡璋再度开口,极快地说道:“西苑是奉旨营造,可奉旨办事难道就等于可以不顾国用艰难?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采买数十万两的湖石?就可以对那些耗费不菲的奇巧置若罔闻?蔡总宪说国库艰难乃积年之弊,本官完全赞同,但是正因为积弊重重处处需银,我等身为朝廷股肱,才更应该在每一项开支上精打细算,为社稷省下每一分能省之银。”
“沈阁老,你说西苑营造账目清晰,可账目清晰只能说明钱花在何处,却无法证明那些钱是否本可以花得更少。工部掌营造之权,难道不该在奉旨的同时秉持节用爱民之念,殚精竭虑为国家开源节流?面对陛下敕令,若能提出更节省、更务实的营造方案,既能满足圣意,又能为国库省下巨万,这才是真正的奉君之诚吧?敢问沈阁老,你在西苑营造过程中可曾如此思量过?”
在薛淮的固有印象里,卫铮这个刑部尚书向来以宁珩之的门下行走自居,在刑部帮宁党办了不少案子,除此之外便乏善可陈,然而今日他这番指摘让薛淮眉头紧皱。
虽说这里面有强词夺理和道德绑架的部分,但是沈望眼下却不好公然反驳。
因为他总不能在其他重臣面前,直指西苑营造是天子提出的要求,这岂不是把问题归结于天子身上?
事实确实如此,卫铮知道,其他重臣也知道,然而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公开说出来。
面对卫铮的步步紧逼,沈望冷静地回道:“卫尚书,古训有云,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营造宫苑如同为人裁衣置履,岂能不视其体量与身份所需而妄谈俭省?本官受命督造西苑,首要之务乃是奉旨承意,务求规制合宜,此合宜二字便是工部上下殚精竭虑之所在。”
“敢问卫尚书,何为更节省、更务实?是削减亭台尺幅,使其不敷圣驾驻跸?是改用劣等木石,使楼阁难敌风雨?抑或是缩短工期草率收尾,致皇家园林徒有其表贻笑后世?”
卫铮冷笑一声,显然是认为沈望这番话在避重就轻,不过还没等他驳斥,便听见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只见内阁首辅宁珩之开口说道:“卫尚书忧国之心可嘉,然言辞或可斟酌。西苑营造乃奉旨而行,关乎皇家体统与陛下孝养太后之心,其规制用料皆有内阁与各部共商核定,非工部一衙专断。沈阁老督造之功,陛下与朝廷自有公论。”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卫铮与沈望,缓缓道:“卫尚书所虑者无非节用二字,此乃为臣本分。工部掌营造之权,确应在奉旨之余,思虑有无更节省之良法。此责问虽有求全责备之嫌,然其公心为国,亦不可全然抹煞。如今西苑已成定局,纠缠过往之事于当下国计无补,反易失焦大局。当务之急在于直面边疆安危,与其追索营造之旧账,不如群策群力共谋开源节流之策,此方为今日朝议之正道!”
这番话引得不少重臣点头附和。
薛淮心中泛起一抹冷意,宁珩之所言看似公允,却仍旧隐晦地赞同卫铮的指摘,只不过他身为内阁首辅,不愿同僚的精力都浪费在翻旧账上,同时也是帮天子平息风波。
毕竟西苑的账目不能公开查,否则让世人如何看待天家?
沈望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再继续争论,纵然心中泛起些许波澜,面上依旧古井不波。
御座之上,天子幽深的目光扫过宁珩之和沈望。
看来这两年宁党心中那根弦绷得有些紧。
宁珩之看似是在打圆场,其实是隐晦地表达不满。
若是换做旁人,天子肯定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圣心不可测,然而宁珩之毕竟是内阁首辅,而且这几年确实一直在忍让退步,如今也没有一味地攻讦沈望,没有在西苑营造这件事上纠缠不休。
罢了。
天子缓缓道:“元辅有何良策?”
宁珩之闻言心中微松,恭谨道:“陛下,老臣拙见,除却鼓励农桑、整顿盐税、清丈田亩等长远之策,眼下有一事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那便是提高工部营造之效率,降低军械、战船、城防等国之重器的造价!”
天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望,道:“细说之。”
“陛下明鉴。”
宁珩之恳切道:“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而今要在确保军械战船质量的前提下,想尽一切办法以最低的成本,为前线将士提供充足的军备,这需要精通实务、熟悉工部运作、且有能力在短期内提升效率压缩成本的干才。”
“沈阁老肩负重任,无法将全部精力投入在工部,倘若有这样一位干才相助,想来定能在节省国库开支的前提下,做到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