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十分敬佩老师对于圣心的了解。
昨天他才提过一句,今日薛淮便站在文华殿中,站在一众庙堂重臣的后方。
这场小规模朝会的议题有两项,其一是蓟镇总兵刘威奏报北疆不宁事,其二是浙江按察使和江苏兵备道密奏东南沿海走私与盗匪事。
当曾敏宣读完那三封奏章之后,第一位出现情绪变化的重臣是户部尚书王绪。
这位来自山西平阳府的大燕财神爷眉头紧皱,他甚至可以预见一会出现的场景。
无论是九边重镇加强戒备,还是东南沿海打击走私和海盗,这些都需要白花花的银子。
然而大燕国库入不敷出的窘境一直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扭转。
这几年因为薛淮的突出表现,朝廷确实多了一些进项,譬如从两淮盐运司发起的盐政改革,又如扬泰船号开辟近海货运向朝廷缴纳的利税,但是这些只能缓解一时燃眉之急,眼下还无法扛起这个庞大王朝每年巨额的出项。
即便如此,王绪依旧敏锐地看出薛淮在弄银子这方面的天赋,甚至因此生出想将他调来户部的念头。
只可惜天子没有同意。
此时此刻,一些重臣开始针对这三封奏章发表看法。
“陛下,刘威所报绝非危言耸听。鞑靼小王子野心勃勃,去岁便蠢蠢欲动,今秋草场欠收,其南下就食几乎已成定局。此非一时一地之警,实乃北疆全线烽烟欲起之兆!”
兵部右侍郎孙烈率先挺身而出,继续朗声道:“臣以为,当急令蓟镇加固城防,增派精骑巡视边墙,宣府、大同二镇需即刻进入战备,辽东镇亦需严密封锁其侧翼,断其东西勾连之念。朝廷此刻万不可吝惜刀兵甲胄之费,当速拨军械粮秣,令边军将士能持利刃、披坚甲,以逸待劳,方能挫虏酋之锋锐,保我北境安宁!”
兵部尚书侯进补充道:“陛下,孙侍郎所言极是,北疆军备确乃当务之急,然臣所虑者不仅在于军械粮秣,更在于查弊整军。臣请陛下严旨,责成宣大总督、蓟镇总兵、辽东总兵等,务必亲临一线核查军籍,严惩虚额冒饷、克扣军粮之辈,此等人若不除,拨付再多的粮饷亦如泥牛入海。吏部当协同兵部、都察院,对北疆将吏进行考绩,务求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唯有根除积弊,使将士用命,朝廷的投入方能化为真正的战力。”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兆麟道:“陛下,北疆事重,东南海疆亦不可轻忽。海上盗匪劫掠商渔,动摇人心尚在其次,若任其坐大则遗祸无穷。臣以为,治标需立竿见影,当令江浙闽沿海各卫所,即刻检视战船状态,凡朽坏者限期修复,督造司需按图纸改良战船,尤其要增加快船数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方能追剿那些迅捷贼船。同时,各紧要港口和水道,需配属火炮构筑炮台,海盗敢近岸,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听着他们慷慨激昂的言辞,王绪的面色越来越苦。
打仗需要银子,而且不是随意几千几万两就能打发。
军械、粮草、饷银、抚恤,哪一样不需要流水般花银子?
按照王绪过往的经验计算,倘若在九边发生一场大燕投入兵力一万人、历时一个月左右的小规模战役,朝廷保守估计需要花费四十万两银子。
这还是建立在不出现大规模贪腐和意外损耗的基础上。
平心而论,王绪觉得那几位重臣的反应有些过激。
鞑子犯边又非稀奇的事情,虽说当年秦万里在宣大一战打残鞑子的根基,这十几年对方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但平时他们没少袭扰大燕边境。
至于那个近两年冒出来的小王子,王绪不认为他能在短时间内统一草原各部。
只要鞑子无法形成合力,其实他们很难对大燕完备的九边防线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东南沿海的匪患更是如此。
大海汪洋广阔,无论倭寇还是海盗都来去如风,大燕水师在近海固定位置守御问题不大,若是要让他们深入大海去追缉盗匪,王绪根本不敢想象这个成本有多高。
总而言之,王绪不希望擅动刀兵,因为他知道战事一旦开启,规模便很难控制,有可能从小规模战役发展成漫长的国战,届时国库肯定支撑不起。
王绪的苦相落入天子的视线,他轻咳一声,殿内很快安静下来。
天子便对王绪说道:“王卿。”
王绪连忙出班应道:“臣在。”
天子淡淡道:“你对他们所奏有何看法?”
王绪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也早就打好了腹稿,当下略显沉重地说道:“回陛下,北疆烽燧告急,东南海波不靖,此诚关乎国朝安危社稷之大事。臣身为户部堂官,深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之理,更知九边将士枕戈待旦、沿海水师枕风待敌之苦辛。凡守土卫民扬我国威之事,户部纵倾尽府库,亦当戮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