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当初的工部窝案,天子也让韩佥仔细查过,薛明纶确实贪了一些银子,但在天子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沈望的铁腕,对于下面的人管得不严。
如果让他来做沈望的副手……
天子没有仓促决断,他看向宁珩之说道:“元辅,薛明纶乃是有罪之身。”
宁珩之怎会听不出天子话语中的松动之意,他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老臣举荐薛明纶绝非因私废公,实因其才干确为此事所需。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能使其戴罪立功,效力于军国急务,既解朝廷之困,亦是对其昔日过错的一种偿还,此乃陛下仁德广被之明证。”
户部尚书王绪暗暗思忖,如果真有一个懂行又擅长节省成本的人去工部督造军械,哪怕只是解决眼下的一部分问题,对他而言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一念及此,他不禁歉然看了沈望一眼,而后进言道:“陛下,元辅所言老成持重,眼下边海军需急如星火,薛明纶若真有此能,让其戴罪效力专责督办军械战船之造作,严控成本杜绝靡费,或可收立竿见影之效。”
兵部尚书侯进也沉吟道:“陛下,若能有得力干才确保军械质量、数量并降低成本,于边军水师皆是大利,臣附议元辅所请,薛明纶可用其长,戴罪效力于工部营造事。”
有王绪、侯进这两位掌管钱粮军务的实权人物附和,宁珩之的提议变得更有分量,殿内亦开始出现一些赞同的低语声。
沈望沉默如旧。
一者,他先前承受了一大波攻讦,这个时候若强行阻止宁珩之所请,固然天子不会误解,但是朝中难免会有很多人非议他过于揽权。
二者,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宁珩之说出薛明纶这个名字的时候,沈望便已察觉到天子有所意动。
如果天子对薛明纶极度不满,当初就不会是让他主动辞官,而是罢官免职甚至下狱问罪。
归根结底,薛明纶是追随天子将近二十年的近臣。
便在这时,一个平静又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沈望心中一紧,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天子目光深邃,微微颔首道:“讲来。”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元辅此番举荐乃是为国分忧,王尚书、侯尚书附议其请亦是出自公心。然而臣以为,起复薛明纶使其重掌工部营造事,有三大不妥。”
“其一,薛明纶所犯乃侵吞国帑、结党营私之大罪,其所贪墨一分一厘皆是民脂民膏。今元辅言其才干可用,臣不否认其或有营造之巧,但朝廷法度之威严不容轻易亵渎。若因国库艰难便可起复一名被盖棺定论的巨贪,使其重掌国之财货营造大权,此例一开纲纪何存?今日赦薛明纶,明日又当赦何人?”
“其二,元辅言薛明纶精通营造,尤擅精打细算压缩成本,下官斗胆请问元辅,薛明纶当年节省之款项,有多少是真正用于提高效率?又有多少是层层盘剥、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而来?最终这些节省下来的银钱,是落入了朝廷库房,还是落入了薛明纶及其党羽的私囊?”
“其三,薛明纶御下不严已是定论,当年与其沆瀣一气的工部蛀虫,如今虽已受惩处,但其根系未净,习气犹存。若将此人起复,重掌工部营造大权,无异于引狼入室,为贪腐之徒重开方便之门。那些蛰伏的宵小必将闻风而动,视其为靠山,视朝廷法度为无物,以致工部这几年的整肃功亏一篑!”
“臣乃当年查案亲历者,目睹其贪渎之深流毒之广,今日若坐视元辅所请通过,臣愧对陛下信重,更愧对当年那些因工部贪墨而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工匠百姓!”
“故此,臣恳请陛下三思!”
说到此处,薛淮躬身一礼,双手合举过顶。
天子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的股肱之臣。
宁珩之见状便沉稳地说道:“陛下,薛通政忠心耿耿,所言合乎法理,只是值此国用匮乏之际,朝廷用人当以才效为先。薛明纶过往御下不严之罪责,陛下当年圣裁令其辞官自省四载,足以彰显朝廷法度纲纪。如今令其戴罪效力,又可显陛下用才不拘一格之圣明。至于薛通政所忧贪腐复起,臣以为有陛下圣目炯炯,有都察院风宪严苛,有工部新规约束,更有臣举荐连带之责,薛明纶安敢再犯?老臣恳请陛下明察!”
天子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说道:“薛卿所虑乃持正之论,元辅所请亦不失为务实之策。”
“薛明纶起复与否,关乎国法、关乎用人、更关乎当下边海危局之应对。两造所言,皆有道理。”
“既如此,此事便交付廷议,由吏部尚书房坚主持,令三品及以上在京官员共议。明日午时,于文华殿侧殿举行廷推。”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殿内重臣的意料,但是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天子在这件事上终究还是偏向了首辅大人。
毕竟宁党在朝堂上占据着一定的优势,若是由廷推决定此事,他们成功的把握不小。
薛淮垂首低眉,旁人无法分辨他此刻所思所想。
天子看向薛淮,稍稍抬高语调道:“薛淮,你身为通政司右通政,又对此事持反对意见,明日廷推便由你负责记录票数,当场唱票。”
薛淮微微一怔,一时间眼神晦涩难明,只拱手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