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顿了一顿,双眼微眯道:“这种情况不会维持太久,为师已经嗅到风雨欲来的迹象。”
薛淮问道:“老师此言何意?”
沈望道:“内阁这两天一直在讨论你送去的那几份奏疏,无论是北边的鞑靼小王子部还是东南沿海的倭寇海盗,这些对于朝廷来说都是芥藓之疾,可偏偏很难彻底剜去腐肉。内阁议了两天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我隐约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说到此处,他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说道:“景澈,为师估计陛下这两天会召开一场小规模的朝会,届时你要谨言慎行,切勿冒然坠入旁人的陷阱。”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薛淮肃然道:“老师放心,学生明白该如何做。”
沈望欣慰一笑。
……
同一时间,布政坊,首辅宅邸。
窗外竹影婆娑,书房内陈设古朴凝重。
宁珩之坐在案后,并未批阅文书,只是捻须沉吟,目落在窗外某处。
在他对面,刑部尚书卫铮正在侃侃而谈。
说来说去,不过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譬如清流势力日渐壮大,又如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如何惹人厌憎,尤其是那个薛淮,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宁党官员不计其数,如今愈发得到天子的器重,一定要挖个陷阱让他跳进去云云。
宁珩之收回视线看向卫铮,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从太和三年他升任吏部尚书开始算起,到如今刚好二十年的时间,宁党从无到有由弱变强,尤其是在最近十年里始终处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状态,从中枢到地方编织成一张巨网。
宁珩之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自身手段强悍,还是天子根本就不在意——倘若宁党骨干人人都像卫铮这般自以为是,他这位内阁首辅看似权倾朝野的架势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
“元辅?元辅?”
卫铮的唤声逐渐抬高,将宁珩之从沉思中惊醒。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首辅大人在谈话时出神,不免有些诧异。
宁珩之轻咳一声,缓缓道:“介然言之有理。”
卫铮登时面露喜色,更进一步道:“元辅,是该杀杀他们的锐气了。”
“嗯。”
宁珩之点头,不动声色地说道:“兹事体大,待老夫仔细斟酌再做定论。”
卫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起身道:“理当如此,那下官就不叨扰元辅了,改日再来拜望。”
宁珩之微笑道:“好。”
随即命心腹管事送卫铮出府。
书房内逐渐安静下来。
宁珩之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前,负手而立。
方才卫铮所言虽然有些想当然,但是宁珩之知道他有句话没有说错,那便是清流在天子的支持下,已经对宁党形成实质性的威胁。
其实宁珩之不在意这种威胁。
他从未想过要让宁党一家独大,以天子的性情定然不会允许出现这种状况。
大燕江山广袤无垠,朝廷同样很大,并不是容不下宁党和清流共存。
只是……
沈望远非欧阳晦之流可比。
宁珩之能够接受清流势力的存在,却无法接受有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毕竟于他而言,坐稳这首辅之位并不容易。
宁珩之脑海中悄然浮现一位故人的身影,他不禁双眼微眯,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轻叹,旋即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沈望的确比欧阳晦强,可他并非无懈可击之人,至于薛淮更是浑身破绽。
宁珩之一直没有展开强硬的反击,只不过是顺着天子的心意而已。
这些年他退了很多步,但是那些人似乎并不满足。
“陛下,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