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扬州。
暑气未消,却已隐隐透出几分秋意。
菱角新剥的清香和桂子初绽的甜馥,交织在运河湿润的晚风里,拂过沈园雕花的窗棂,吹皱烛光下沈青鸾手中的锦缎单子。
“鸾儿,你再看一遍,可有疏漏?”
杜氏坐在沈青鸾身旁,满面慈爱怜惜地望着自己的女儿,而沈秉文则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他面前的大案上堆叠着厚厚的账册、礼单、文书,烛火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映得愈发分明。
沈青鸾闻言略显羞涩地看向嫁妆明细的单子。
父母给她准备的嫁妆是八十八抬,其实按照杜氏最初的设想,她最宠爱的女儿出阁,理当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但是沈秉文觉得在京城不宜过于张扬,毕竟薛淮是朝野皆知的清流中坚,若是婚事弄得和王公贵族一般奢靡,难免会对他的清名造成不好的影响。
最终定下八十八抬嫁妆,但是除此之外,沈秉文和杜氏还将广泰号在京城所有的产业都转至沈青鸾名下。
相较于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嫁妆本身的价值已然不值一提。
这几年广泰号在京城的发展很顺利,虽然一开始在户部吃了瘪,且被盘踞京城的晋商势力阴了两次,但是随着姜璃和魏王姜晔派人出面,京中商贾登时知道这个来自淮扬的商号靠山很硬,后续无人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
京城广泰号虽然还不是庞然大物,但沈秉文这几年投入很大。
他将沈家的产业分成三块,其一是新兴的扬泰船号,其二是京城分号,其三便是留守淮扬地区的根基。
扬泰船号的股份和京城分号其实都在沈青鸾的名下。
沈青鸾如今已经接手这些,她抬眼望着父母,感动又不舍地说道:“爹,娘,单子上列得极周全了,金玉器皿、绫罗绸缎、家具摆设,样样都是顶好的,便是京城里的贵女出阁,怕也未必有此风光。女儿心里实在感激爹娘为女儿如此操心费力,只是这八十八抬已极是隆重,女儿想着京中不比扬州,薛世兄官声清正最重风评,我们沈家虽是经商,却也不必事事与人争锋,女儿怕……”
她的话未说完,杜氏已明白女儿的心思,轻轻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傻孩子,爹娘如何不知你的顾虑?你爹正是想到景澈的清名,才特意将这数目压在八十八抬。若依着我的心思哪里够?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下来带去!可你爹说得对,景澈如今是天子近臣,过于奢靡张扬,反而会给他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平白让人攻讦。这八十八抬既全了咱们沈家的体面,又不至于过分逾制,正是斟酌再三的结果。”
坐在不远处的沈秉文放下手头的账册,抬起头来望向沈青鸾,温言:“鸾儿,你娘说得是。八十八抬于官宦人家已是丰厚,于我们家更显诚意,却也未到招摇的地步。景澈那孩子是个通透明白人,他更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是我们沈家的家风和诚意。这份嫁妆是父母对你的心意,也是对薛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他必然懂得。”
他顿了一顿,愈发恳切道:“至于京城那些产业,爹转到你名下,不是要增加你嫁妆的份量去与人攀比,爹是想让你手里握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在京城一切用度处处都需要银钱,手里有产业便有了底气,不必事事仰仗公中,或是向娘家伸手,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也是你往后持家立身的根基。景澈知道了也只会放心,明白这是沈家对他的信任,对你未来生活的托付。”
“爹……”
沈青鸾的声音有些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女儿明白了,谢谢爹娘为女儿思虑得如此周全。女儿定不会辜负爹娘的期望,会好好经营持家有道,与薛世兄好好过日子。”
沈秉文看着女儿落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叹道:“好了,莫哭了。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单子既无疏漏,就早些安置吧。后日就要启程,这一路舟车劳顿,养足精神要紧。”
杜氏也连忙用帕子替女儿拭泪,柔声道:“是啊,鸾儿,莫要伤神,凡事都有爹娘为你打点。”
沈青鸾温顺地应下。
沈秉文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而问道:“徐神医那边可都安置妥当了?”
“徐姐姐那边,女儿今日去看过。”
沈青鸾收敛情绪,徐徐道:“她这几日都在整理药房,将紧要的药材器具打包装箱。姐姐性子清冷,不喜人多,只带了两个丫鬟随行。行李倒是不多,几箱医书药典,几匣珍稀药材和她惯用的金针刀具,她说不必太多繁杂,等到了京城,缺什么再添置便是。”
沈秉文点头:“徐神医是奇人,亦是你将来的臂助,你好生敬重,日常起居务必安排妥当。”
沈青鸾点头道:“女儿明白,爹爹放心。”
沈秉文和杜氏便让她早些歇息。
翌日,午后。
扬州济民堂后面有一座独立的院子,这里便是徐知微的住处。
沈青鸾到来的时候,徐知微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正俯身在一个打开的樟木大箱前整理。
她动作不快,却异常精准稳定,每一株药材、每一卷书册、每一件器具的摆放都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整洁韵律。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地帮忙递送着物品。
“徐姐姐。”
沈青鸾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笑意。
徐知微抬起头,那张清丽绝伦却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脸庞,在见到沈青鸾时柔和了些许:“青鸾来了。”
沈青鸾走近看向打开的箱子,只见里面分门别类,用精巧的楠木小抽屉或油纸包盛放着各种珍惜药材,譬如风干的灵芝、何首乌乃至装在玉盒里的冰蟾膏等,旁边则是码放整齐的线装医书,如《脉经注疏》、《九曜针谱》、《南疆蛊毒考》等等。
她关切地问道:“姐姐,要不要再添置一些箱子?”
徐知微摇摇头,伸手指向箱子最里面一个青布包裹,示意身边的丫鬟将其取出来放在桌上:“稍后你把这个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