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八月上旬。
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马车便从大雍坊的薛府离开,平稳地驶向承天门东侧的通政司衙门。
距离那场震惊朝野的京营大案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余波一直到小半个月前才真正平息。
三法司忙着厘清案情裁定罪罚,内阁和五军都督府忙着整肃京营改革弊政。
不知是有意敲打还是能者多劳,宁珩之特意将后面那件事交给沈望负责,而沈望至今还兼着工部尚书一职,因此这三个月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薛淮好几次去沈府拜望,都能看见老师眉眼间无法遮掩的倦色,他有心帮老师分担一些,但都被沈望温和地拒绝,只让他安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除此之外,那桩案子便和薛淮没有太多的关联。
只有一件,那是五月下旬的时候,朝廷敲定对武安侯府一干人等的处置,武安侯陈锐并族中十六人被处以极刑,其余十五岁以上男丁被判流放三千里,而十五岁以下男丁和陈家女眷则被迁往祖籍监管居住。
薛淮亲自出面打点,以便陈家女眷能够平安返回祖籍,同时保证陈继宗能够活着抵达流放之地。
陈继宗对薛淮千恩万谢,薛淮则叮嘱他往后老老实实做人,并且会在流放之地给他安排一份生计。
送走陈继宗之后,薛淮便不再过多关注京营弊案,重新回到通政司,专注于本职工作和天子交代的任务。
扬泰船号的发展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虽然在规模上依旧无法和闽粤大海商的船号相比,但在沈秉文和乔望山的亲自操持下,船号的根基打得极其扎实,各项规章制度也十分完备。
薛淮自然不会忽视对船号的关注,岳振山、齐青石、胡彦、岑福都是他安插在船号内部的钉子,每半个月都会从各人的不同角度,将船号的发展情况详细禀报薛淮。
为了让他们能够安心,薛淮特意将他们的妻儿送去团聚,并且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家人照顾得很好。
漕海联运的另一个关键点在于漕运势力,薛淮和漕督赵文泰的联系虽然不频繁,但是对方在漕督衙门内部循序渐进地推动改革,为漕海联运的推行做好准备。
至于漕军和漕帮,这两边倒是不需要薛淮过多操心。
漕军总兵伍长龄和薛淮关系莫逆,而且这次的改革对漕军而言非常重要,他甚至比薛淮本人更上心。
而漕帮帮主桑世昌和薛淮虽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但其子桑承泽已经将薛淮视作人生导师,在薛淮离开扬州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桑承泽的成长可谓日新月异,漕帮扬州分舵几乎成为他的一言堂,连他的两位兄长都无法插手。
当马车缓缓停下,薛淮便收敛心神,迈步走下马车。
衙门口已有属官和书吏在等候,他们见到薛淮下车,立刻躬身行礼道:“薛右堂晨安!”
薛淮早已用自身的能力和品格赢得他们的尊重。
除去被调入钦案行台的那一个月,薛淮在其他时间对待本职工作都格外认真,经他之手处理的政务从未出过差错,这在通政司可谓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跟着这样一位能干又不抢功的上官,下面的人自然心悦诚服,故而薛淮年纪虽不大,在通政司已经具备相当的威严,且有了好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其中就包括性情古板的经历司吴振之和精明内敛的右参议张之焕。
“诸位辛苦。”
薛淮微微颔首,随即步履从容地穿过仪门,带着江胜径直走向右通政公廨。
值房内窗明几净,墨香隐隐。
长案上,昨夜当值的书吏已将今日待处理的文书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薛淮脱下外罩的素色直裰,露出里头的绯色官服,净手后坐到书案之后。
新煮的庐山云雾茶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最上面那沓标着“急”字的奏疏上,不慌不忙地打开第一份来自蓟镇总兵官刘威的奏报。
“臣刘威谨奏:近月以来,鞑靼诸部异动频频,侦骑回报,其小王子帐下精锐骑兵调动频繁,似有集结之势。往岁此时,彼等或分散游牧,或与我边市互易,今岁则一反常态,多股游骑逼近边墙百里内窥伺,与我巡哨屡有遭遇,小规模摩擦已生数起。其行迹诡异,不似寻常游猎或劫掠小队所为。更有归化部族密报,草原深处有传言,今秋草场欠丰,诸部生计恐难,恐有南下就食之谋。臣已严令各隘口、墩堡加意戒备,增派斥候深入哨探,并督修武备整饬军纪。然边军经年积弊虽稍解,元气尚未尽复,倘虏酋真以大股叩关,恐力有未逮。恳请朝廷早作筹谋,预拨粮饷军械,并敕令宣大、辽东诸镇一体严防,互通声气,以固北门锁钥。”
薛淮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