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吹过青绿别苑的碧瓦飞檐,拂动满园深浅交织的绿意。
一对年轻男女沿着林荫小道在园中漫步。
苏二娘带着几名心腹侍女远远跟在后面。
望着前方两人的背影,苏二娘心中百折千回。
平心而论,这是她此生所见最登对的一对,无论外貌还是内在,倘若他们有情人能成眷属,这世上几无可能有人能与之相比。
可是苏二娘心里清楚,姜璃的婚事决定权不在她自身,在于宫里那位天子,此外顶多皇太后说话能有一些分量。
倘若薛淮孤身一人,以他这些年立下的功绩和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求得一纸婚约并非不可能。
问题在于他和姜璃先前并未认清自己的内心,且薛淮和沈青鸾已经定下婚约,莫说他做不出始乱终弃转而求娶公主的举动,便是天子也不会允许他这般胡作非为。
难道要让姜璃去做平妻?
苏二娘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加微乎其微。
“唉……”
苏二娘在心中默默长叹,愈发纠结伤感。
但是前面两人此刻显然没有这些愁云惨雾。
姜璃悠然道:“陛下准了你七天假期,前两天你在府中奉孝,第三日你去拜望沈阁老,这些都是应该的,可是你接下来两天又与旁人相聚,我还以为你不会赴约了呢。”
薛淮含笑道:“殿下这是吃醋了?”
“啧。”
姜璃轻嗤一声,横了他一眼:“案子结了,官也升了,飞鱼服也披上了,这几日怕不是走路都带风?倒把我们这些旧人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薛淮垂眸看她:“不敢。栖云苑一诺,下官片刻不敢或忘。”
距离西山栖云苑那场撼动心魄的暴雨夜,已悄然过去大半个月。
姜璃的耳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绯色,她飞快地移开视线,转身朝着前方走去,声音却清晰地飘回来:“跟我来。”
薛淮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面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旋即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晚樱,穿过挂有“涵虚”匾额的月洞门,走进姜璃日常起居的撷秀轩,苏二娘则亲自在外间守着。
及至室内,只见一张酸枝木圆桌已布好几样精致小菜,一壶酒静静搁在旁边红泥小火炉上温着。
姜璃自己先随意地在锦垫上坐下,指着对面说道:“坐下尝尝,今儿个我亲自盯着小厨房做的,别处可尝不到这手艺。”
薛淮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盘中玲珑剔透的虾饺、火候刚好的蜜汁火方、清炒的豌豆尖,不禁心头微动。
他一直认为像姜璃这样出身尊贵的天潢贵胄,这辈子断然不会有洗手作羹汤的体验,想不到今日竟亲自为他操持这些人间烟火。
姜璃执起温好的白玉酒壶,为他斟满一杯,浅笑道:“尝尝这春醪,比西山的雪魄酿如何?”
薛淮端起酒杯,目光却沉沉锁着她:“西山的酒是雪魄冰心,眼前的酒是春深暖意,令人沉溺。”
这人……
姜璃执壶的手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却不饮,只捏着杯沿,指尖微微用力。
“今日太子殿下来得很凑巧,我事先并不知情。”
姜璃非常自然地岔开话题,徐徐道:“不过为了免得他误会,我告诉他和你相约一事,他便支使我去捯饬牡丹,想和你单独见一面。我想着他无非是要拉拢你,所以就答应下来,且没有特意派人去通知你,左右你应付得过来。”
薛淮放下那杯泛着暖玉光泽的春醪,平静地说道:“太子对我示以亲近,是储君爱才惜才的心胸气度。我身为朝臣,谨守君臣本分,便是对太子最好的回应。至于其他……太子殿下睿智,自然能理解和明白我的立场。”
“他自然明白。”
姜璃夹起一颗玲珑剔透的水晶虾饺,放入薛淮面前的白玉碟中,“只是明白归明白,他心里那份求才若渴的急切怕是一时半刻压不下去。京营弊案尘埃落定,二皇兄彻底出局,太子这储君之位看似更稳了,但高处不胜寒,他需要真正得力又能独当一面的人,放眼朝堂年轻一辈,谁能比你更合适?”
薛淮没有立刻动筷,缓缓道:“太子需要的不仅是能臣,更是忠臣,然而储君羽翼过丰,未必是陛下乐见。我只需做好臣子的本分,便是对东宫最大的善意。”
姜璃微怔,随即了然一笑,带着几分赞赏:“你倒是看得透彻。陛下心思深沉似海,二皇兄便是太过急切,自以为手段高明,联结了勋贵根基,又借着陈妃早逝博得陛下几分怜惜,便以为能撬动乾坤。殊不知他那些动作,在陛下眼中恐怕早就是跳梁小丑。”
薛淮这才夹起虾饺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似乎在品尝这美味,也像是在消化姜璃的话。
片刻过后,他轻声说道:“你觉得京营弊案真是二皇子一人所为?”
姜璃知道他从来不会信口开河。
“听你这般说,此事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姜璃沉吟道:“二皇兄虽在军中有一些人脉,但他能够驱使成泰自尽,这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你是想说,有人在暗中给他提供帮助?”
“我查过卷宗。”
薛淮冷静地回应道:“二皇子府上有一名姓冯的谋士,先前我的人已经盯上了他,确认他便是代表二皇子和陈锐沟通之人。奇怪的是,此人后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止如此,连卷宗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姜璃稍稍思忖,点头道:“看来你猜得没错,这个谋士肯定是关键人物,而他的踪迹被遮掩得如此干净,必然是靖安司所为。”
她顿了一顿,又看向薛淮问道:“要不我帮你打探一下?”
薛淮知道她手底下有一支精锐力量,那是齐王留给她的守护,也知道她在朝中一些紧要衙门暗藏眼线,但他没有过多迟疑,摇头道:“不必冒险。”
姜璃从这短短四个字里听出关心的意味,不由得嫣然一笑:“好,都听你的。”
薛淮亦笑了笑,顺势转移话题道:“最近魏王有没有再来找过你?”
姜璃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四皇兄素来沉得住气。自上次我帮你传话后,他便没了动静。或许是看清了你的态度,知道没有切实的好处和足够低的代价,你不会轻易为他人做嫁衣。他们也可能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毕竟闽商七大家在海上有足够的底气。”
薛淮沉吟不语。
他非常清楚开海之难,光靠一个扬泰船号难以成事,想要打破这道枷锁必须联合足够多的力量,这个过程里难免要让利于人,然而魏王身后的闽商七大家不是善茬,他们所求必然不是一个附庸的地位。
姜璃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分不清自己是喜欢薛淮这张俊逸的面庞,还是更喜欢他在面对那些足以搅动朝堂格局的大事时,那份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镇定气度。
片刻过后,薛淮淡然道:“那便让他们继续等。海禁虽有松动迹象,但根基依旧稳固,陛下命我借通政司之便留意沿海利弊,考察海运路径与舟师构建,这便是最大的倚仗。闽商所求无非是更广阔的海运许可和朝廷背书,他们想搭船就得付出足够的船资。这船资包括但不限于他们视为命根子的海图、熟练的船工水手、成熟的南洋商路信息,乃至协助朝廷建立更完善的海上监管力量。在陛下没有明确下一步旨意前,主动权必须牢牢抓在我们手里。”
姜璃回过神来,微笑道:“好,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至于四皇兄能听进去多少,是否愿意拿出船资,那就看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