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倒数第二天,薛淮在陪伴母亲、拜望老师、会见谭明光等好友之后,登上马车前往青绿别苑。
侍卫通传之后,侍女领着薛淮穿过垂花门,踏上沁凉的青石小径,朝别苑深处行去。
薛淮今日未着官服,只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愈发衬得人挺拔清朗,倒真像是寻常访友。
引路的侍女脚步轻盈,穿过几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往常他和姜璃相见的撷秀轩,而是临着那片澄澈小湖的水榭风亭。
轩内陈设清雅,一个身着檀色常服的背影映入薛淮眼帘。
那人正凭栏而立,手指间似有若无地捻着一枚石子,目光投向湖面几尾悠游的红鲤,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端凝气度。
薛淮脚步一顿,心中微讶,旋即恢复如常。
他认得这个背影是当朝太子姜暄,引路的侍女显然也知情,只是微微屈膝示意,便悄然退至一旁阴影里。
心念电转之间,薛淮立刻明悟这不是一场偶遇,也绝对不会是姜璃瞒着他做下的安排。
“臣薛淮,参见太子殿下。”
薛淮趋前几步,声音不高不低。
姜暄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一抹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薛通政快免礼。孤今日心血来潮,听说云安这里新移栽了几株异种牡丹,想着顺路来看看。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薛卿,看来孤与薛卿同是这青绿别苑的不速之客?”
这话说得随意,似乎两人在姜璃的地盘相遇真是机缘巧合。
“殿下说笑了。”
薛淮直起身,神情平静地踏入轩中,在姜暄下首站定,顺着姜暄的目光也望向湖面,“殿下好兴致,这湖里的红鲤鳞光映着水波,倒比那牡丹更显生机灵动。”
姜暄闻言,捻着石子的手轻轻一弹,那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咚”一声落入湖心,惊得几尾红鲤倏然四散。
“薛卿此言差矣。花木静美,鱼鸟灵动,不过是各有所赏罢了。孤倒是觉得,打理这园子的人心思最巧,移步换景动静相宜,譬如那边——”
他望抬手指向湖对岸一处看似随意堆叠的假山石,微笑道:“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匠心独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自成景致,掩去背后可能存在的荒疏。这本事,可比单纯种花养鱼难多了。”
薛淮的目光顺着姜暄所指望去。
那假山石确实堆叠得颇有章法,嶙峋中见奇崛,巧妙地遮挡视线,营造出一种幽深之感。
他心中了然,太子这话分明是以园喻事,点的是他薛淮处理京营弊案的手法——层层剥茧步步为营,最终将混乱不堪的局面梳理清晰,掩盖背后更大的真相。
“殿下慧眼。”
薛淮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如同在讨论园林技艺,“堆山叠石,讲究的是立根要稳,取势要奇,更要懂得藏拙。根基不稳,再精巧的堆叠也经不起风雨,只求奇崛而不顾根基,则失之于险峻浮躁。至于藏拙……园中总有未尽人意之处,用巧思将其隐于美景之后,倒也是人之常情。臣愚见,只要这根基稳了,大势定了,些许细枝末节的拙,留待日后慢慢雕琢也无妨。总好过为求一时之完美,反而动摇根本。”
姜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不再看湖,转身随意落座在一张楠木圈椅上,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空位。
“薛卿通晓的倒不少,请坐。尝尝云安这里的雨前龙井,水是西山玉泉,清冽回甘。”
“谢殿下赐茶。”
薛淮谢过,坦然坐下,端起那盏青瓷杯,徐徐道:“说到这水,臣在扬州时曾听当地茶博士言,好茶须配好水,水若不济,再好的茶叶也难显其韵。”
姜暄啜了一口茶,任由那清冽的滋味在口中蔓延,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薛淮俊逸沉稳的面庞上。
他听得懂薛淮的潜台词。
先前他以园喻事,薛淮便借水比人,突出根基二字。
姜暄隐约觉得,自己今日刻意谋求这场偶遇或许有些急躁。
按说他本不该如此急躁。
京营弊案结束之后,废王姜显已经彻底失去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天子绝对不会允许他离开那面高墙,等待他的必然是圈禁到死的结局。
姜暄少了一个作茧自缚的竞争对手,至于其他皇子,老五太蠢,老八太弱,十二弟十三弟都还是懵懂少年,根本不足为惧。
简而言之,除了四皇子魏王之外,其他人很难对姜暄的位置造成威胁,他只需要提防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四就可以。
这种情况下,姜暄什么都不做都比冒然出手要好。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最信任的大伴邓宏也在私下对他说过,可是因为偶然发现的几件小事,姜暄心里总有几分不安,促使他想要早一点在朝中培植一些亲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