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轻易尝试去接触那些大人物,眼下他还没有足够的自信去拉拢他们,而年轻的官员之中,谁能比得过薛淮?
姜暄回忆过往,薛淮在翰林院任职的时候曾经为他讲过经史,而他也在薛淮于澄怀园文会扬名之际赠过礼物,再加上他和姜璃从小亲近,且姜璃和薛淮互有救命之恩。
他觉得,自己今日制造这场偶遇不算过分,他也是时候让薛淮明白自己身为储君的心意。
薛淮是一个有着宏伟抱负的年轻臣子,姜暄能够给出的承诺便是将来他若登基即位,必将给予薛淮最大的信任和支持,让他放手施展实现理想。
姜暄相信只要自己的诚意够足,薛淮不会拒绝。
一念及此,姜暄放下茶盏,看向薛淮说道:“薛卿所言极是。水为茶之母,水若不济,再好的茶叶也会失了魂魄。治国亦是如此,人才为水,社稷为茶。朝廷这台大碾子,年年岁岁研磨不休,耗损的又何止是茶叶?更需要活水不断注入,涤荡陈腐,滋养新芽。孤近来常思,这偌大的京城看似人才济济,但能真正沉得下心稳得住根,又能掀起波澜涤荡污浊的活水,却是难得。”
他的视线略显热切,旋即挑明道:“在孤看来,年轻一辈官员中,难有可与薛卿比肩者。”
薛淮沉稳地回道:“殿下过誉,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在臣看来,首要在于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奸邪,臣不过是循着陛下指引的方向,做了一点分内之事。活水也好波澜也罢,源头皆在陛下,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滴水珠,有幸汇入其中罢了。”
姜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无奈。
薛淮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当初只是一个小小侍读便如此,而今已经贵为天子近臣依旧如此。
但姜暄却挑不出这番话的毛病,倘若将来是他坐在那张龙椅上,难道他不希望朝中皆是薛淮这样的臣子?
故此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雍容的笑意,缓缓道:“薛卿自比滴水,未免太过谦抑。须知源流相济方能成其大势,活水既入江河,终有奔涌入海之日。孤今日于此凭栏,观鱼跃鸢飞便思治道——譬如眼前这方天地,若无高阁观澜之眼界,纵有锦鳞万千,亦不过是囿于一池的玩物罢了。薛卿之才,当配更广阔的江海,孤亦盼着能见其尽展气象的那一天。”
这番话几近明示。
薛淮一时间有些纳闷。
被圈禁到死的是楚王姜显,京营弊案和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毫无关系,他若只是趁势找个机会拉拢一下薛淮也就罢了,一如上次他让邓宏去薛府雅赠礼物,既符合风雅之道又不逾越规矩。
可眼下……
薛淮怎会听不出来,姜暄所言是在指代未来,倘若他能登基即位,他会尽全力给薛淮营造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
这当然是一个充满善意和诚意的信号,但在薛淮看来未免失之急切。
天子今年五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步入老年,但是他身体康健,看起来再活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薛淮暂时按下心中的不解,沉稳地说道:“殿下垂爱,臣感佩于心。湖鱼跃浪,终究不离此水;滴水奔涌,方向亦由江海之势而定。为臣之道,首在循理顺势,守其本源。水势汤汤,自有其道,非滴水可强为。臣惟愿做那顺势而行之水,或滋养一方草木,或涤荡些许微尘,至于能否汇入江海见其气象,端看天命流转水到渠成之时。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臣所秉持者,不过是顺应天时、恪守本分而已。”
亭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姜暄定定地看了薛淮几息,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却也淡了些。
他明白薛淮的立场已表达得极其清晰,今日的试探只能到此为止。
强行施压或更露骨的许诺,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起父皇的警觉。
“薛卿此言深得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要义。父皇常教导孤要识大体顾大局,看来薛卿早已深谙此道,得卿如此明理之臣,实乃朝廷之福。”
他端起茶盏,向薛淮示意了一下:“今日与卿一席谈,孤颇有获益。云安那丫头怕是等急了,孤也该去看看她移栽的牡丹了。”
薛淮也随之起身,深躬一礼:“殿下慢行。能与殿下品茗论道,亦是臣之荣幸。”
姜暄深深看了薛淮一眼,那眼神包含太多未尽之意——有未能如愿的遗憾,也有对薛淮这份持重端方的尊重,更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与隐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沿着青石小径向湖对岸走去,身影渐渐隐入假山叠石之后。
薛淮独立亭中,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涟漪已渐渐平复。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薛淮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端起桌上微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传来。
薛淮扭头望去,只见姜璃的身影出现在轩外。
姜璃并未如往日那般盛装,只一身家常的浅杏色软缎襦裙,裙裾疏疏落落绣着三两枝折枝玉兰,青丝松松挽着,斜插一支素白玉簪。
她斜倚着门,指尖随意缠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唇角噙着笑意,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将薛淮从头到脚细细描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