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拂过槐树胡同,新绿的槐叶在青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一辆外表普通的马车停在刘家斑驳的黑漆木门前时,王氏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用力搓洗着木盆里一件旧衫子袖口沾染的墨迹。
六岁的小芸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只洗得发白、却依旧看得出原本鲜红色的布老虎,安静地看着母亲劳作,她脸上的懵懂似乎褪去一层,添了些不合年龄的沉寂。
十岁的刘忠实则在廊下,面前摊着一本翻旧的《论语》,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诵。
敲门声响起,刘忠实连忙放下书册,快步走过去拉开门。
待看清站在外面的身影,刘忠实登时愣了一下,连忙像模像样地见礼道:“薛大人!”
听到这三个字,王氏搓衣的手猛地一顿,皂荚滑落盆底。
她慌忙站起身,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拭几下,小芸也跟着站起来,怯生生地躲到母亲身后,攥紧她的衣角。
母女二人来到门边,只见薛淮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直裰,衬得眉目愈发清朗沉稳,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卷轴。
“刘夫人。”
薛淮冲王氏颔首示意,目光扫过这小小的院落和两个孩子,最后落在王氏憔悴却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
“薛大人……”
王氏的声音带着几许嘶哑,拉着小芸便要下拜:“民妇不知大人亲临,未能远迎……”
“刘夫人不必多礼。”
薛淮快步上前虚扶,继而平和地说道:“今日薛某非为公务而来,是陛下有恩旨降于刘家。”
“恩旨?”
王氏眼中浮现茫然,她清晰地记得,先前天子已经降下恩旨,追赠亡夫为太常寺丞,并且赏赐了刘家一百两,再加上武安侯府赔付的千两银票,只要没有意外,这足以供她养大一双儿女。
这一刻她心中有些忐忑,连忙将薛淮请进屋内。
薛淮先简略地说了一下案子的结果,只挑和刘炳坤有关的部分,当王氏听到谋害丈夫的真凶竟然就是那个武安侯,她的眼泪不禁再度落下,却又不敢在薛淮面前叱骂几句。
薛淮叹了一声,然后缓缓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朗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兵科给事中、追赠太常寺丞刘炳坤,秉性忠直,恪尽职守,察奸弊于未萌,怀谏争于隐微。其不幸罹难,朕心常悯,今特加恩,追赠刘炳坤为太常寺少卿,赐谥忠谏,加赠白银三百两,以慰忠魂,彰其风骨。其妻王氏,贤良淑德,教子有方,特赐节义可风匾额一面。其子刘忠实,少年端谨,志学可嘉,着顺天府酌情照拂其学业生计,待成年后,朝廷当量才录用,以续忠良血脉。钦此!”
念完之后,薛淮又给王氏详细地解释圣旨的内容。
王氏静静地听着,泪水愈发汹涌,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落。
这一次不再是悲恸绝望的嚎啕,而是一种带着无尽酸楚与委屈的宣泄。
丈夫那刻板的背影,深夜书房的微弱灯火,临死前无人倾诉的恐惧与忧虑,仿佛都在此刻得到迟来且沉重的认可。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深深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臣妇……谢陛下隆恩!呜呜……”
小芸被母亲的哭泣惊吓,也呜呜地哭起来,刘忠实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走到母亲身边,伸出手用力搀扶住王氏颤抖的手臂,将母亲扶了起来,然后对着薛淮的方向郑重地行了大礼:“小子刘忠实,叩谢皇恩!叩谢薛大人周全之恩!”
薛淮看着眼前孤儿寡母的反应,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这份迟来的更高追赠与“忠谏”的盖棺定论,是他力陈刘炳坤以言官之躯撞破京营黑幕、以身殉言的价值,又在御前争取来的,但是这些话无需在此刻言明。
他上前一步将圣旨交到王氏手中,温言道:“刘夫人,忠臣义士虽死犹生,忠谏二字足慰刘给谏在天之灵。陛下亦念你家境艰难,望节哀顺变,好生抚育儿女成人,方不负刘给谏之期望。”
王氏抱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如同抱着丈夫最后一点温热的骨血,泣不成声,只能连连点头。
片刻过后,王氏将圣旨郑重地放好,又请薛淮入座,并亲自奉上清茶。
薛淮道谢,随即看向站在对面的刘忠实,一个月不见,少年似乎又瘦了些,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沉静并未消失,于是温和地说道:“忠实,最近可有在读书?”
刘忠实连忙点头,回身拿起廊下小几上那本半旧的《论语》,恭敬地捧给薛淮看:“回大人话,小子在读《论语》。父亲在世时曾说,士志于道,小子愚钝,虽不知道为何物,但想读书明理,将来才能不负父亲之志,也能保护娘亲和妹妹。”
王氏缓过些情绪,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地说道:“薛大人,这孩子自他爹去后,像是一夜长大了。每日做完活计,就捧着书看,常看到深夜,怎么劝也不听。”
薛淮接过那本封面泛白边角磨损的《论语》,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句对刘忠实问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此句何解?”
刘忠实略一思索,朗声答道:“回大人,此句是说君子即便吃着粗粮喝着冷水,弯着手臂当枕头枕着睡,其中也有快乐。那种用不义手段得来的富贵,对君子来说,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轻飘,不值得在意。”
解释完毕,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薛淮,并不畏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