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后,薛淮拖着疲惫的脚步登上侯在宫外广场的自家马车,在江胜和白骢等人的严密护卫下返回薛府。
虽然京营弊案已经查到幕后主使,案子也已进入收尾阶段,但是楚王姜显和武安侯陈锐经营多年,靖安司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将他们的爪牙一网打尽,因此叶庆特地找到江胜,叮嘱他这段时间务必格外注意薛淮的安全。
好在大雍坊位于内城,而且距离皇城不远,这一路行来并未发生意外。
车厢之内,薛淮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梳理着这一个月里面的风云变幻。
姜显应该是很多年前便开始谋求京营兵权,而且他没有直接利用吴平这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做文章,反而是绕了一个圈从五军营入手,又将吴平作为题眼,毕竟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可以随时让吴平消失。
大体而言,这个局虽然略有些复杂,但姜显只要死死抓住成泰和吴平这两个关键人物,再让陈锐设局害死刘炳坤引爆三千营的弊案,后面的一切便是顺理成章。
然而他注定不会成功。
即便这次不是薛淮负责查案,宫里那位也早已洞悉一切。
只不过薛淮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已知天子很早就注意到姜显不安分,而且陈妃已在十二年前过世,姜显能够得到来自母族那边的助力相对有限,那他如何能够在这种情况下培植这么多心腹力量?
薛淮隐隐觉得,这件事背后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便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紧接着外面响起江胜的低声:“大人,前面是公主府的车架。”
薛淮心中微动,旋即走下马车。
这里是永宁巷,也是以前姜璃多次与他私下相见的僻静所在。
薛淮朝前望去,只见深沉暮色之中,一抹清冷的身影站在一棵槐树下,远处则是公主府的马车和影影绰绰的护卫们。
及至近前,只见姜璃今日穿着一身淡绿杭绸宫装,同色束腰将身量衬得亭亭,肩头松松拢着水碧色轻容纱披帛。
晚风掠过巷角,纱帛与她垂至腰际的长发随风拂动,仿若一幅晕染的水墨。
“薛淮。”
她轻声招呼着,随她迎上两步的动作,裙裾间暗绣的银线竹纹若隐若现,恍若春夜悄然舒展的新枝。
薛淮知道姜璃偏爱艳丽之色,一年四季皆是如此,尤其是冬天伴着白雪皑皑,一袭大红羽纱总是能让人感到惊艳。
但她今日这身装束同样昳丽,平添几分清新出尘的美感,仿若邻家有女初长成。
“殿下。”
薛淮拱手一礼。
姜璃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穿着一身板正的官服,眉眼间虽有些许倦色,但大体还算从容,不由得放下心来。
“我今日才从西山回来。”
姜璃简略解释一句,继而好奇地问道:“案子已经办妥了?”
薛淮点头道:“是,还有一些手尾,如今是范总宪在办。”
“是该给他们分润一些功劳。”
姜璃笑吟吟地看着薛淮,忽地凑近一步问道:“有没有想我?”
她很清楚薛淮板正的性情,这不过是顺口调笑一句,顺势消弭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并未指望薛淮能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
望着眼前这张顾盼生辉的面庞,薛淮没有过多迟疑,诚恳地说道:“有。”
“诶?”
姜璃措不及防,不禁俏脸微红,继而轻声道:“我也有。”
薛淮眼底掠过一抹愉悦。
姜璃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旖旎的氛围,仿若那个在暴雨之夜豁出一切的云安公主是另外一个人,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那你接下来是不是可以歇息一段时间?”
“等案子彻底完结,陛下应该会允我告假数日。”
薛淮猛然发现姜璃害羞的另一面,只不过当下并非适合谈情说爱的场合,于是顺势说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在姜璃的注视中,他将天子的许诺和他的回答娓娓道来。
姜璃认真地听着,最后才有些庆幸地说道:“还好你没有提到我,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薛淮默然。
他们两人在这件事的判断上出奇一致,天子金口玉言不假,但薛淮在已有婚约的前提下又勾搭天家公主、齐王遗孤,某种角度而言这是对天家清誉的践踏。
虽然实情并非如此,但天子肯定不会理会这些。
“你——”
薛淮才刚刚开了个头便被姜璃打断,只见她笑盈盈地说道:“你不用管这件事了,交给我吧。你对宗室之中的弯弯绕不熟悉,容易被人带进坑里,让我来处理便好。”
薛淮想了想,微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