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显从来不是一个聪明人。”
天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符望阁二层凭栏处,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温顺地立在角落,而天子身边仅有薛淮一人。
此刻已近酉时,夕阳的余晖洒遍天地之间,巍峨庄严的皇宫平添几分岁月沧桑之感。
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会结束后,天子将善后事宜交由宁珩之和谢璟总领,范东阳负责具体执行,薛淮对此没有异议——他已经出了最大的风头,接下来自然要把功劳分润给其他同僚。
他只是不太明白,天子特意带着自己来到宫内高处,发出的这句感慨究竟有何意味。
天子负手而立,转过头望着薛淮,淡淡道:“你可知朕为何不杀姜显?”
又是这种问题……
薛淮默默吐槽一句,垂首道:“回陛下,臣不知。”
其实从他掌握的线索来看,楚王姜显的罪行不止京营弊案,这位看似眼高于顶的二皇子这些年在暗中有很多小动作,细究而言已经算得上心怀不轨。
天家无亲情。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会容忍旁人觊觎皇权,就算是他的亲儿子也不行。
这就是先前薛淮和其他重臣不一样的想法,他们认为天子依旧只是想平衡朝堂格局,但薛淮通过他掌握的信息,敏锐地判断出天子这次不会敷衍了事,因为楚王逾越了雷池。
然而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天子并未下令处死姜显,即便圈死也是对皇子极其严重的惩处,从中也能看出天子心底终究还是有些许不忍。
薛淮默默猜测这是和姜显生母、已故的贤妃陈氏有关,但他不想牵扯进宫闱秘闻之中。
他不想,天子却偏偏想让他知道,似乎当下只有这个忠心耿耿的年轻臣子才是最合适的倾诉对象。
“太和十年,腊月二十三,宫中内卫无意中截获一封密信,信笺出自陈妃贴身宫女翠羽之手,收信方为安嫔李氏宫中的掌事太监,信中内容多为暗语。”
天子语调平缓,薛淮听来却是暗自心惊,他之前听姜璃闲谈宫闱的时候提过,安嫔李氏已于太和十一年初因病暴毙。
姜璃之所以提到李氏,乃是因为那年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宫里接连死了三位嫔妃,只是当时姜璃年幼,故而并不清楚细节。
如今听天子之言,似乎姜显之母陈妃和那个安嫔便是前后脚离世。
天子凝望着前方,继续说道:“朕对此震怒,着令严查,并于当日查到安嫔宫中秘密购入数味药性相冲、久服可致人神思恍惚性情急躁之药材,这些药材通过内务府采买司夹带进宫,最终流向翊坤宫小厨房,由翠羽接收。”
“证据确凿,朕当即命人擒拿翠羽及相干人等。翠羽受刑不过,供认安嫔李氏以重金及家人性命相挟,命其长期在陈妃饮食中掺入微量药物,意在使陈妃性情渐趋焦躁易怒,更意图影响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姜显心性,使其行为失当失去圣心。”
薛淮忽然醒悟。
原来方才天子说姜显不聪明并非嘲弄,而是在陈述一个可悲的事实。
对于天子而言,回忆并不美好,但他似乎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于是在今日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倾泻而出。
“朕岂能容忍这等毒妇留在宫中?只因当时年节渐近,且太后凤体抱恙,朕便让曾敏将李氏等人圈于冷宫,待年后再寻个由头处死。至于陈妃,其实那阵子朕确实不喜她性情古怪,可既然知道她是被人陷害,朕又怎会苛责?朕命太医院精心诊治,只待她痊愈之后再告诉她实情,谁知……”
天子顿了一顿,脸上罕见地浮现一抹自嘲,继而道:“谁知腊月二十八日,陈妃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因被另外一名妃子言语挤兑撩拨,又暗讽她教子无方,致使姜显性情顽劣难成大器。陈妃本就要强,又遭药物侵蚀多时,心神激荡悲愤难抑之下,确有失仪之举,此事遂被太后得知。”
这时薛淮注意到天子的手在雕栏上无声地收紧,同时也明白过来,天子口中的另外一名妃子,想来便是姜璃所说那年死去的第三名嫔妃。
“太后素重规矩,见陈妃竟在慈宁宫喧哗,当即震怒,斥责她恃宠生骄目无尊长,陈妃百口莫辩,情急之下跪地陈情,言语间提及朕,但因她情绪已然失控,难免有失分寸之处,太后更怒,认为陈妃以朕之名挟制于她,当即命陈妃回宫思过,无旨不得出宫门半步!”
天子双眼微眯,幽幽道:“朕闻讯赶去的时候,太后怒犹未消,问朕纵得宠妃如此跋扈,眼中可还有她这个母后?在朕解释之后,太后才肯罢休,但是朕没有想到仅仅一念之差,陈妃竟然吞金自尽。虽然当时救了回来,但她的身体本就经不起折腾,仅仅数日之后便撒手人寰。”
微风徐徐,薛淮却只觉心中一片寒意。
都说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天子所言只怕是冰山一角。
而且按照他的推断,天子这番简短的陈述恐怕还有美化之处,比如李氏给陈妃下的毒是否那么简单,又如那日太后对陈妃的惩处是否仅仅让她闭门自省。
最重要的是,天子并未提及李氏谋害陈妃的原因,倘若只是争风吃醋之类的由头,天子肯定不吝提一句,由此可知这里面恐怕还藏着更深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