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显万万没有想到薛淮居然能够查得这么彻底。
他自认为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旁人断然不会将吴平之死联想到他身上,毕竟他没有任何动机这样做。
但是薛淮不光想到了,甚至在半个月之前就已经着手调查,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有在御前立下军令状。
一股强烈的恐惧充斥心中,姜显结结巴巴地说道:“薛通政,这些只是巧合,你可有证据证明是我派人给吴平下毒?”
“殿下,这就是下官先前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薛淮放缓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往事,而非在御前公开惊天大案的真相,他继续说道:“那日下官去西山询问吴平虽非临时起意,但也只有下官和范总宪知晓此事。谁知下官赶到澄心庄后,殿下便随之到来,若说这依旧只是一个巧合,那么在下官询问吴平的过程中,殿下不仅不偏袒,反而帮下官逼问出吴平的口供,后面更是大义灭亲,驱使吴平随下官前往行台投案。”
他顿了一顿,摇头道:“这件事给下官的感觉,就像是殿下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好让下官将吴平带去行台。殿下可还记得,当日清晨你说吴平旧伤发作,命人给他服了药。下官想问一句,当时负责给吴平配药的郎中何在?那个外院管事赵德禄又何在?”
姜显哑口无言。
在薛淮询问姜显的过程中,天子始终没有出言打断,他只是望着御案上的一张素笺,偶尔看一眼侧下方跪成一排的皇子们。
他的目光并未过多集中在姜显身上,反而观察其他几人更多一些。
姜显意识到自己再不开口就会被定罪,因而挣扎道:“薛通政,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断,并无确凿证据,本王不服!你可以请旨去彻查王府,纵然有不妥之处,那也必然是旁人陷害本王,说不定此刻已经有人在毁尸灭迹杀人灭口!”
薛淮叹了一声。
他平静地说道:“其实下官最初并未怀疑过殿下,毕竟这桩案子的源头是在三千营,下官刚开始更倾向于这是武勋之间的倾轧,所以下官最早查的是镇远侯秦万里,因为他和陈锐是同袍故交,而且三千营若是出事了,魏国公在军中的地位和威望必然会受影响,这极有可能是镇远侯的动机。后来下官也曾怀疑过这是谢老公爷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因为在刘炳坤遇害后,老公爷便快速收回了三千营的大权,并且他也有可能用这件事来给镇远侯设局。”
听闻此言,谢璟转头看向薛淮,脸上并无丝毫不满,反而露出几分赞赏,从容道:“既如此,薛通政为何不继续查老朽?”
薛淮看着这位老当益壮的国公,简略道:“因为此事若是老公爷设局,吴平便不会轻易被楚王府的管事接走。”
谢璟点了点头,不复多言。
薛淮继续对姜显说道:“殿下可知你是何时漏了破绽?”
姜显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怎么说都不妥。
薛淮也不强求,道:“那日下官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缘由便是殿下讲述的一番话。虽说殿下没有明显的污蔑和栽赃,但是所有人都能从殿下的话中听出来,是下官强逼吴平胡乱攀咬郭岩。当时下官百思不得其解,殿下为何前后判若两人?在澄心庄的时候,殿下分明大公无私,可是仅仅一天之隔,殿下便颠倒黑白,何解?”
姜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时他只是觉得薛淮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很厉害,所以想趁那个机会将其逼走,换做其他人来查,这样有可能降低风险。
但他没有想到薛淮敢于破釜沉舟,在御前立下半月之誓,这才有了今日之祸。
薛淮见其哑口无言,转头看向御案后的天子。
这一刻他忽然明悟。
或许就是因为姜显尾随他前往西山的反常举动,让天子察觉这其中的蹊跷,故而那天让姜显提前在皇城候着,又恰恰是因为姜显当时那番刻意针对薛淮的证词,让天子彻底洞悉姜显的意图。
薛淮不得不承认,相较于他从纷繁复杂的线索中不断推演分析,最终才确认幕后黑手的身份,天子的心思更加深沉难测。
他收敛心神,对天子说道:“陛下,除吴平暴亡的真相和线索之外,臣还查得另外一个铁证,那便是京营军资被盗卖的赃银去向。”
天子颔首道:“说。”
薛淮看了一眼满面灰败之色的姜显,轻吸一口气道:“回陛下,臣奉旨查案之初,便已奏请靖安司密探相助,并令广泰号大掌柜沈随配合,利用其遍布大江南北的商号网络,暗中梳理近三年大宗可疑银钱流向。结果发现自去年起,每月均有数笔巨额银钱,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经数道中转汇入通州汇通票号。而汇通票号最大最隐秘的客户,表面上是一位富商,但这富商实为楚王府长史任端之弟化名,所有资金最终都流入楚王府在京畿购置的产业以及……”
他最后欲言又止。
天子微微皱眉道:“说下去。”
薛淮不再迟疑,正色道:“以及暗中招募和训练死士的庞大开销之中!”
死士二字一出口,殿内重臣无不变色。
姜显双眼泛红,惶然道:“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我……我对此毫不知情!王府产业众多,定是下面刁奴胆大包天背主行事,薛淮,你休要血口喷人!”
看着他涕泗横流的丑态,天子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沉沉的失望与冰冷的厌恶。
韩佥见状便躬身道:“禀陛下,薛通政所言无虚。”
有靖安司都统这句背书,姜显纵然不认罪也没有太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