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其凝滞的氛围之中,薛淮在得到天子的允准后,转身看向一旁跪着的陈锐,肃然道:“罪臣陈锐,三月初七忠义祠前,兵科给事中刘炳坤是如何死的?你又为何处心积虑陷害镇远侯秦万里?”
陈锐浑身一颤,满头冷汗黏在额发,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肃立的五位皇子,尤其在楚王姜显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姜显袖中的手猛地攥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茫然与凝重混杂的神情。
“罪臣……罪臣认罪!”
陈锐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强烈的绝望之意:“是罪臣见利忘义,丧心病狂……”
他将如何嫉恨秦万里大权在握而自己赋闲多年,如何暗中勾结成泰制造三千营弊案,如何利用儿子陈继宗狩猎归途制造惊马害死刘炳坤,又如何借此将祸水引向秦万里的罪行和盘托出。
“……罪臣派人跟踪刘炳坤数日,摸清他的行踪规律,于三月初七日在西四牌楼忠义祠前制造惊马意外,事后罪臣将马夫和负责动手的刺客灭口。至于成泰,他是罪臣早年安插在镇远侯身边的暗桩,臣以他老家父母妻儿性命相胁,又将早年藏下的镇远侯府旧铜符交给他,从而取信郭岩盗卖三千营军资,并以此构陷镇远侯。”
“所有罪愆,皆系臣一人所为!臣罪该万死!求陛下赐臣速死!”
陈锐语气极快,将所有罪名死死箍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半个旁人。
他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微微颤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只要不牵扯天家,或许陛下会看在武安侯府祖上功勋和他独自担当的份上,能让武安侯府保下一条血脉。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左都御史蔡璋须发戟张,怒斥道:“狼子野心!禽兽不如!为一己私怨,竟构陷同袍残害言官,动摇京营根本,实乃国朝巨奸!”
吏部尚书房坚摇头叹息道:“为一己之私,竟至于此!亲儿子亦可利用为棋子,罔顾人伦,丧尽天良!”
几位阁老亦是神情凝重,宁珩之闭了闭眼,沈望紧抿着唇,欧阳晦眉头紧锁,显然都在消化这惊天之变的冲击力。
反倒是魏国公谢璟神情复杂地看着陈锐,既有被巨大阴谋欺骗的震怒,又似乎有一丝难以置信——仅凭一个赋闲多年的武安侯,真能编织如此缜密、牵扯如此之广的巨网?
姜显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大半,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成了!
陈锐终究还是识相的,只要他咬死是一人所为,父皇即便有所怀疑,没有铁证也不会轻易对皇子下手,尤其还是在这众目睽睽的文华殿上。
他悄悄松开紧握的拳,让掌心的冷汗微微挥发。
薛淮静静地听陈锐说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知晓对方会如此作答。
他眼中锐光一闪,沉声道:“陈锐,你方才说,所有罪愆皆系你一人所为?”
陈锐用力点头道:“是!千真万确!皆是罪臣一人谋划,一人所为!”
“好!”
薛淮旋即转向御案方向,躬身道:“陛下,臣在查抄武安侯府时,于陈锐书房暗格之中,除寻获那枚构陷镇远侯的旧铜符和一系列可做罪证的信件外,尚得此物。”
他双手捧起那个从暗格中取出的匣子,取出那个小巧的青玉扳指。
见到此物,太子骤然色变,其他几位皇子亦是如此。
天子双眼微眯,示意曾敏将扳指呈上来。
“朕记得……”
天子缓缓开口,在皇子们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徐徐道:“当年朕命匠人们打造了一批扳指,给你们每个人都赏赐过,有人还不止得了一枚。”
此言一出,仿若一股风暴瞬间席卷殿内。
御赐之物居然出现在陈锐私藏的罪证之中,岂不是意味着这桩惊天大案有皇子参与?
房坚等人神情极其凝重,而太子等人立刻跪下请罪。
天子抬眼扫向皇子们,冷笑一声道:“你们谁来认领这枚扳指?”
无人敢应答,只一味请罪。
天子并未继续逼问,转头目视薛淮,后者心领神会,冷冷望着陈锐道:“陈锐,你私藏的书信中多次提到王爷二字,再加上这枚可做信物的御赐扳指,足以证明有人与你合谋共犯,你还不如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