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陈妃早已化作一捧黄土,而姜显也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将要终身面对高墙,纵然天子不杀他,但以他的性格而言,只怕在高墙之内也活不了太久。
“其实朕知道姜显一直不安分,你还在扬州的时候,他便借着编修《山川风物志》的理由去兵部查阅天下舆图,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动作。朕不是没有敲打过他,可他也只是在朕面前装出一副温顺的模样,背地里却始终不愿收敛,一直到这次踏上穷途末路。”
天子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却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陈妃离世之时,姜显十三岁,算是开始懂事的半大小子。他恨朕,恨了十几年,用这份恨意滋养着他的贪婪和不臣之心,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也把他母亲生前最后那点体面和安宁碾得粉碎。”
听到这番话,薛淮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种说法,皇帝非男非女,确切来说乃是非人之生物。
但是眼前这位……
薛淮不知该如何评断,年轻时励精图治,及至中年醉心权术,既能冷漠地看着亲儿子一步步走上绝路,也会在最信任的臣子跟前倾诉与剖白自身。
“陛下,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楚王今日之歧路,非因贤妃娘娘当年遭人陷害之故,更非陛下照料不周之过。”
薛淮微微垂首,恭谨道:“臣斗胆妄言,陛下或应去智绝能,以暗见疵。”
天子闻言,侧首看着他,面上浮现一抹欣慰。
他当然知道,薛淮最后说的那八个字,乃是呼应先前在西苑的时候,他所书的那段韩非文。
虚静无事,以暗见疵。
去智绝能,以暗见疵。
“你倒是会安慰人。”
天子终于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暮霭沉沉的宫城。
薛淮看到他那扶在雕栏上的手,紧绷的青筋似乎松弛了几分。
夕阳的余晖掠过天子鬓角,那几缕早生的华发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这桩案子你办得很好,虽然姜显并未领会你的好意,但你已经尽可能将他在这件事里摘出去,至少明面上没有让天家蒙羞,没有让一个愚蠢的皇子成为坊间的谈资。你能体恤圣心,朕很满意。”
当谈及正事的时候,天子再度回到平时的姿态,仿佛那个在臣子面前述说往事的帝王只是一个幻觉。
但是这却让薛淮由衷放松下来,他委实不想听天子和他的爱妃之间的故事,毕竟这种秘密听多了,他担心哪天身边这位一时想不开,要让他变成一个可以永久保守秘密的死人。
薛淮收敛心神,诚恳地说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你当得起。”
天子微微一笑,继而道:“之前朕说过,只要你能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便允你一个请求,如今你这份答卷几近完美,朕自然不会食言。说说吧,你想要什么?”
角落里,曾敏不禁有些羡慕,又有些恍惚。
倘若天子这句话是在对他说,他该要什么呢?
身为残缺之人,他好像也要不了什么,毕竟他已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已经走到内廷的权力巅峰。
思来想去,好像除了银子也无其他。
一念及此,曾敏略感悲凉,又好奇地用眼角余光望着薛淮。
短暂的沉默过后,薛淮面向天子,冷静地说道:“陛下,臣确有一个请求。”
“你说。”
天子语调温和,眼神满含深意。
薛淮道:“先前臣在提审陈锐之子陈继宗的时候,曾经向他许诺,只要他悉数交代,臣便会在御前为他和陈家妇孺求情。陛下,此案能够迅速查办,陈继宗提供的线索十分重要,若非他指出其父陈锐书房中的暗格,恐怕臣并不能如此顺利地给陈锐定罪。而且据臣所查,陈继宗及陈家妇孺并不知晓陈锐所作所为。”
“故此,臣恳请陛下酌情宽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