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四月初二。
令朝野无比关注的三千营系列大案似乎有了停滞不前的迹象,薛淮在连续追查到吴平、郭岩和成泰之后,线索便断在了镇远侯秦万里身上。
目前的线索无不指向秦万里便是谋害刘炳坤、毒杀吴平、唆使成泰插手三千营弊情的幕后主使,但是钦案行台的官员查遍秦万里和成泰家中,始终没有找到二者相互勾连的确凿证据。
秦万里军功卓著威望甚高,在大燕军中仅次于魏国公谢璟,而且他还是当今天子登基之时的从龙功臣,对待这样一位武勋自然需要扎实缜密的证据链,仅靠似是而非的推断无法服众。
案情似乎陷入僵局,而有心人没有忘记当初薛淮在御前立下的军令状。
那一日是三月二十二,距今已然十二日。
也就是还有三天时间,如果薛淮依旧无法定秦万里的罪,那他必须要给天子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薛淮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所以在一早接到宫中内侍传旨召见的时候,他便已经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西苑,太液池畔。
垂柳新绿如烟,映着粼粼波光,水面倒映着琼华岛的白塔,更远处宫阙楼台的飞檐在晴空下勾勒出庄重的轮廓。
风拂过水面,带来湿润水汽与草木的清新气息,这里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所在,却因萦绕在京城上空的沉闷疑云,显得有些静谧得近乎压抑。
薛淮由内侍引领穿过曲折的游廊,步入一处临水的敞轩。
轩内陈设清雅,紫檀案几上备着茶具,窗前一张宽大的紫漆书案格外醒目。
身着玄色常服的天子背对着门口,在铺开的澄心堂宣纸上缓缓运笔,姿态沉凝专注。
“臣薛淮叩见陛下。”
薛淮依礼参拜,声音在空旷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思忖着案情胶着的现状,以及那悬在头顶、仅剩三日的半月之期,面上却沉静无波,只将一份整理好的密奏折子悄然拢在袖中待呈。
“平身。”
天子并未回头,笔锋依旧沉稳地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薛淮谢恩起身,目光垂落,并不刻意去窥探御案上的笔墨。
良久,天子搁笔,拿起一方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轻轻压住纸角,这才转过身来。
“替朕看看这幅字。”
薛淮躬身趋步近前,目光扫过那力透纸背的行书,赫然是韩非子《主道》篇:“道在不可见,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闇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函掩其迹,匿有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
墨色浓淡相宜,转折处锋芒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
“陛下笔力雄浑,深得韩非藏锋之要旨。”
薛淮谨慎回禀,心头却是一凛。
韩非论帝王心术,讲虚静窥私、掩迹匿端,天子此刻写来,绝非闲情雅致。
天子拈起案角湿帕,慢条斯理擦拭指间沾染的墨痕,徐徐道:“韩非刻薄寡恩,然其因势利导、循名责实二语,却是为君者不可不察的圭臬。眼下这京营的案子,线索层层递进指向镇远侯,看似名实相副势在必得,在你看来,此势当如何导?此名又当如何责?”
薛淮斟酌道:“陛下,臣以为势如流水,导之在疏浚淤塞,使其归海,而非强筑堤坝,徒惹溃决之险。至于名实……雷霆雨露,非为一人之名,而在天下之实。”
他顿了顿,迎着天子深湛的目光,继续说道:“镇远侯功勋卓著,然其麾下心腹大将盗卖军资、构陷同僚、当众自戕以断线索,桩桩件件,皆系动摇京营根基之实。此实不责,天下将谓朝廷法度形同虚设,军心士气势必摇荡。故臣斗胆进言,势虽汹汹,责不可废,然责之之法,当如陛下所书——掩迹匿端,既明法纪,亦稳军心。”
轩中一时只闻池畔风拂荷叶的微响。
“掩迹匿端……”
天子低声重复,而后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浩渺的水面:“朕少时读史,常思君臣相得之典范。譬如齐桓公与管仲,汉高祖与张良萧何,君臣相知共图大业,此乃千古佳话。然史书亦载,君臣猜忌反目成仇者,更是比比皆是,如吴王夫差与伍子胥,秦皇与李斯,汉武与太子据……何也?”
薛淮沉吟片刻,谨慎答道:“陛下明鉴,臣以为君臣相得贵在诚与信。君以诚待臣,臣以忠报君。然此诚非无保留之推心置腹,信亦非盲目之托付。君有君之威仪深藏,臣有臣之分寸恪守。至于猜忌反目,或因权柄倾轧,或因私欲蔽心,或因外力挑唆,根源皆在一个私字未能克尽。”
天子转头看向薛淮,似笑非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私?为君者亦有私心,或为江山永固,或为子孙基业。为臣者更有私念,或求功名利禄,或图封妻荫子,甚至觊觎更大的权柄。如何在这公私之间,划出一条堪为君臣共守的界限?如何能让这公心压过私欲,使国政清明朝纲整肃?”
薛淮心念电转,今日这场御前奏对似乎偏离了他的预想。
他本以为天子是要询问案情的进展,如今看来天子似乎并不关心,反而透出一股心事重重犹豫不决的意味。
“陛下圣虑深远。”
薛淮整理思绪,正色道:“臣以为界限首在法与道。法者,国家之公器,道者,天地之正理。陛下心怀天下,以社稷万民为念,此即君道之公。臣子须明忠君报国,奉公守职是为臣道之公。然此道非凭空而生,需陛下以法护之,以威立之,以明导之。”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所谓威,在于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使心怀叵测者知惧。所谓明,在于洞察秋毫,辨忠奸于未形,使宵小无所遁形,使忠良得以伸张。唯有法度森严,威明并济,方能最大限度地约束私欲,使公心得以彰显。古圣云:君臣上下贵贱皆从法,此谓大治。若其中一方逾越界限,凌驾于法与道之上,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都将是祸乱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