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静静听着,目光深邃地看着薛淮,似乎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和背后的深意。
片刻过后,天子神情复杂地说道:“薛淮,你可知为君者最大的无奈是什么?”
薛淮心神一凛,垂首道:“臣愿闻圣训。”
“是骨肉。”
天子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他没有看薛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宫阙:“天下万民皆是朕的子民,然血浓于水,皇子终究不同。寻常百姓家,子弟不肖,尚有家法族规处置,天家却有太多的掣肘。一桩丑事,于民间或许只伤一家一门,于天家却可能动摇国本,玷污祖宗庙堂清誉,令天下人心浮动,使宵小有机可乘。”
薛淮的心猛地一跳。
天子虽未明言,但其意所指已昭然若揭!
楚王!
天子果然早已察觉!
薛淮瞬间醒悟,他之前追查的种种线索,那份指向楚王府和武安侯府的密报恐怕都已在圣心烛照之下。
天子等的或许不是一个案情真相的汇报,而是一个能契合他此刻复杂心意的态度,一个能帮他化解这份无奈的方案。
“陛下……”
薛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郑重道:“臣虽愚鲁,亦知天家无小事。陛下心怀天下,以江山社稷为重,祖宗基业为念,此乃大仁大智。世间万物,有显有隐,有扬有抑,雷霆雨露皆为圣恩,霹雳手段亦是菩萨心肠。为保社稷根基之稳固,天家威仪之无瑕,纵有锥心之痛,亦需当机立断。此非私情可论,实关乎大道之存续。陛下之忍非懦弱,实为大勇,陛下之虑非寡情,实为大仁!”
这番话没有一字提及楚王,却句句都在回应天子关于骨肉无奈的痛处。
天子霍然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薛淮脸上。
薛淮冷静地迎接着天子的审视。
半晌,天子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敛去,缓缓道:“圣人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薛淮,你如何看?”
这又是一个诛心之问。
薛淮几乎瞬间便领悟天子的试探与深意,微微躬身道:“陛下,圣人此语乃言人伦之常情,道亲情之宝贵,于寻常百姓家,诚为直。然陛下乃天子,承昊天之命,牧守九州万方,天子之家事即国事,天子之骨肉亦为臣子。陛下以天下为私乎?以社稷为私乎?”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加沉凝道:“陛下,此隐字,非为藏奸匿恶,乃隐其私情以全大道之意。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若一味回护其恶,如掩耳盗铃,非但无益,反令其陷于不义,此非直道,乃曲道也!陛下为天下君父,若因骨肉私情,而屈国法、损天威、寒忠臣之心、乱社稷之序,则天下何以直?臣窃以为,圣人之隐,其直在大义。为君父者,当以社稷千秋为念,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方能使迷途者知返,使天下知陛下之公、法度之严!此方为大直,亦为至仁!”
轩中一片死寂,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太液池的波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天子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长久地凝视着面前的臣子,那年轻而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着某种灼热的力量。
“好一个大直至仁……”
天子喃喃低语,唇角勾起一抹舒心的弧度,继而道:“薛淮。”
“臣在。”
“把你的密折呈上来罢。”
薛淮不敢迟疑,连忙从袖中取出密折,之前一直如透明人般站在角落的曾敏立刻上前接过,然后双手呈给天子。
“放着吧。”
天子似乎知道薛淮这份密折里究竟有多少新发现的线索,他没有去看,只望着薛淮说道:“靖安司都统韩佥和府军卫指挥使段斌都在外面候着,他们会随你行事,此外那个神机营的千总石震,朕让他带着部属贴身保护你。”
薛淮心中一震,拱手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不必急着谢恩。”
天子稍稍沉吟,继而道:“朕知道你胸怀丘壑,对于这桩案子想来早有筹算,既如此,朕便全权交给你办。只要你能交给朕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不止会重用你,还会允你一个请求。”
“只要不违国法,朕皆许之。”
听到天子这句承诺,肃立一旁的曾敏心中无比艳羡,这可是天子的金口玉言,就好比神仙下凡满足凡人一个心愿,这世上谁人能不心动?
然而薛淮却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不光是因为这桩案子没有那么好办,更重要的是他猛然间意识到天子此言似乎意有所指。
他微微抬眼,恰好撞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他的所有小心思。
“怎么,不满意?”
“臣领旨,谢恩!”
薛淮不再迟疑,躬身一礼。
天子淡淡一笑,转身道:“去吧,朕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