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入夜。
楚王府,内殿正房。
雕花铜兽香炉里逸出一缕缕青烟,沉香将尽的余韵里掺入夜色特有的凉意。
王妃吴氏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碾着绸帕一角,目光穿透绣着缠枝莲的薄纱,凝固在庭院深处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石径上。
“王妃,外面有人让奴婢递个话,说是大爷的死,多半是澄心庄里头的人动的手脚……”
这些天只要是独处之时,教引嬷嬷王氏的低语便不断在吴氏耳边回响。
指甲隔着绸帕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楚刺醒吴氏恍惚的心神。
她不能信,也不敢信。
楚王待她和吴家素来亲厚,之前在西山上,若非楚王回护,吴平怕是当场就被锁拿回京,哪还有后来“自请投案”的体面?
无论如何,吴平主动投案至少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此案对她和吴家的不利影响。
然而王嬷嬷说得也有道理,钦案督审行台是什么地方,吴平在那里离奇中毒本就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况且后续靖安司对相关人员的审查和询问,也足以证明行台内没人下毒。
如此一来,吴平死亡的真相便只有两种,要么是他在行台内自己服毒,要么他在前往行台之前便已中毒。
这些念头如毒藤一般无声无息缠上吴氏的心头——兄长死得太过离奇,离奇到让人不得不疑,王爷他真的全然清白吗?
便在这时,外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吴氏立刻收敛所有心绪,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起身相迎。
“王爷回来了。”
她语调温婉,亲手接过姜显解下的玄色织金蟒纹披风。
烛光勾勒着楚王挺拔的身影,他眉宇间那点飞扬的神采,即便极力掩饰也逃不过枕边人的眼睛。
很显然,这几日他心情极好。
“嗯。”
姜显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
他顺势握住吴氏递上热巾栉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精心装扮过的容颜,微笑道:“王妃今日气色不错。”
吴氏面上笑容不变,引着他走向内室:“王爷,妾身让厨房煨了参汤,王爷用一盏暖暖身子?”
姜显点了点头,吴氏便伺候他在圆桌旁坐下,亲手盛汤奉到他面前,袅袅热气氤氲开来,暂时模糊彼此眼底的探询。
姜显接过玉碗,慢条斯理地用着汤,目光落在窗棂外被月光镀银的芭蕉叶上,随口道:“听说今日内阁和五军都督府议了议五军营提督的缺,虽说暂时还没有眉目,但镇远侯怕是没有复起的机会了。”
吴氏的心缓缓沉下去,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声音放得更轻:“王爷,妾身这几日总想起兄长……想起他在西山澄心庄那会儿,若非王爷庇护周全,怕是连个体面的结局都难有,王爷的大恩,吴氏一门铭感五内。”
她顿了一顿,继而抬起眼看向姜显道:“妾身想过几日去城外慈云寺,为兄长点一盏长明灯,再做场法事,愿他早登极乐。王爷,您说澄心庄那头是否也要做些安排?”
姜显缓缓放下手中的勺子,面上流露出几分痛惜与无奈,缓缓道:“王妃有心了,慈云寺的法事自当去做。至于澄心庄……那里终究只是别院,并非正经祭祀之所,舅兄的灵位与法事还是设在王府家庵更为妥当。本王已吩咐下去,让家庵的师父们日夜诵经,超度于他。”
这番话滴水不漏,吴氏只觉得一股寒意直窜上来,她对兄长死前的境况一无所知,此刻竟不知该从何处刺探。
“王爷思虑周全。”
吴氏的声音有些发涩,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妾身每每想起兄长在西山最后的日子便心如刀绞,不知他在庄内可曾受苦?听说那位薛大人咄咄逼人,兄长又是如何应对的?王爷当日在场,兄长最后可曾留下什么话?或是有什么异常之处?”
姜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开来。
他轻轻拍了拍吴氏的手背,叹道:“薛淮其人手段酷烈,当着本王的面亦毫无顾忌。舅兄当时被薛淮拿捏住军马亏空的实证,已是心神大乱方寸尽失,最后除了喊冤便是求本王庇护……王妃,斯人已逝,莫要再想这些伤心之事,要紧的是活着的人如何周全。”
“王爷说的是。”
吴氏低低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强忍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