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继宗被问得哑口无言,薛淮的话刺破了他潜意识里一直回避的疑点。
是啊,父亲当时的反应太快了太干脆了,干脆得不像是面对一场意外,更像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计划好的步骤。
“还是说……”
薛淮的声音陡然转冷,略带嘲弄道:“令尊根本不需要问你细节,因为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不可能!”
陈继宗像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又被身后的江胜死死按回去,他无比激动地说道:“你胡说!家父怎么可能知道!那是意外!是意外!”
“意外?”
薛淮冷笑一声,拿起另一份卷宗:“好,姑且算作意外。那本官再问你,投案之后,顺天府尹许大人将你三人禁足侯府,这期间令尊可曾再问过你当日情形?”
陈继宗艰难道:“没,没有……”
“一次都没有?”薛淮步步紧逼,“他难道不担心顺天府或本官再次提审你,你供词有误露出马脚?他难道不想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比如你当日出门之前坐骑的古怪?”
最后几个字,薛淮几乎是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如同惊雷在陈继宗耳边炸响。
陈继宗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
“看来你想起来了。”
薛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冰冷质问更令人胆寒:“那天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刘炳坤的死是精心设计的谋杀,而你不仅是导火索,更是帮凶。”
“我不是!我没有!”
陈继宗强撑着喊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薛淮猛地一拍桌案,沉声道:“那你父亲为什么不问你?他为什么不去查那匹突然惊了的马?他为什么急着把你推出去认罪?陈继宗,你仔细想想,他是在保护你还是在用你顶缸?”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陈继宗脆弱的心防如遭重击。
之前无论顺天府还是行台官员的审问,都集中于当日在西四牌楼忠义祠前发生的惊马事件本身,而陈继宗在这件事上确实心里没鬼,不论是顾天佑邀请他去西城别院品酒,还是事发后刘炳坤不幸遇难,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手脚,自然经得起百般询问。
然而今夜薛淮关注的重点不在于惊马之乱,而是其父武安侯在事发前后的种种异常,这就像是已经认定武安侯便是真凶,当下不过是来找陈继宗确认最后的细节。
薛淮观察着陈继宗的反应,又添了一把火:“陈公子,你应该听说过本官的事迹。如果没有确凿的把握,本官不会白跑一趟,更不会在你这里浪费时间。实话告诉你,本官现在已经掌握你父武安侯谋害刘炳坤的部分证据,更已查明他和某些贵人暗中勾结,谋求五军营提督之位的阴谋。现在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莫要不懂得珍惜。”
当听到薛淮直接挑明陈锐的意图,陈继宗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薛淮见状便示意江胜给他端来一碗水,陈继宗机械地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碗,水洒了大半。
“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弟弟妹妹。”
薛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谆谆道:“武安侯府若真卷入谋杀朝廷命官、构陷同僚勋贵、搅乱京营社稷的大罪,你猜会是什么下场?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发配为奴,你应该听说过这种例子,届时你的母亲和祖母能承受吗?还有你那天真无邪的弟弟妹妹,他们又做错了什么?要因为你父亲的野心和你的糊涂葬送一生?”
“母亲……”
陈继宗失神地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彻底瓦解。
“说出来。”
薛淮稍稍抬高语调,正色道:“说出你知道的一切,关于你父亲在那天之前、之后不同寻常的举动,说出来你还有一线生机,你陈家的妇孺或许还能保全,否则你就是亲手将你全家推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想想忠义祠石狮子上刘炳坤的血,那就是你陈家的明天!”
“我说!大人,我都说!求您救救我的家人!”
陈继宗终于崩溃,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薛淮示意旁边的书吏认真记录,继而道:“好,你说仔细一些,本官会算你戴罪立功。”
陈继宗瘫软在凳子上,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