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前大概三四天,家父心情似乎很好,有天晚上我路过书房,听到他在里面和一个声音很尖的人说话,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出事那天早上,家父特意把我叫去,问我和顾天佑是不是约好了去南郊打猎。我说是,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让我打猎回来别急着回家,去西四牌楼瑞芳斋买点新出的玫瑰馅核桃酥给祖母尝尝,我当时心里还奇怪,祖母明明最讨厌花香味点心,只爱吃最老式的核桃酥,但我不敢多问,就应下了。”
“对了,还有那天早上我临出门前,马夫把马牵过来,我那匹赤焰平时很温顺的,可那天早上它特别焦躁,不停地甩头喷气蹄子刨地,马夫老张想安抚它,它还差点咬了老张一口。”
“当时家父特意走过来,他没像往常那样训斥马夫照看不周,而是伸手摸了摸赤焰的脖子后面,不是安抚,是用力地很快地拍了几下,位置就在鬃毛下面靠近马鞍的地方。”
“事发之后,家父没问我有没有受伤,也没有问我坐骑怎会突然受惊,而是立刻叫人备马,说是带我们去顺天府投案。”
书房内一片肃穆,只有陈继宗粗重的喘息和书吏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薛淮心里清楚,陈继宗所说的这些细节充其量只能算作线索,并不能成为拿下陈锐的证据,故而皱眉问道:“除了这些之外,你是否还记得其他有力的证据?如果只有这些,对于本官办案并无益处,无法帮到你和你的家人。”
陈继宗的心防已经被攻破,这个时候显然不会再挣扎,他仔细想了一下又道:“对了,马夫老张!”
薛淮点头道:“说下去。”
陈继宗急促地说道:“薛大人,老张是我家的老仆人,这十几年一直是他在照料我和弟弟们的坐骑。我被禁足的第二天,顺天府的人来府里牵走了赤焰,过后我偷偷听到家父对管家说,让老张回老家山东青州府养老去,不要再回京城了。大人您只要找到老张,必然能找出我那匹坐骑发病的缘由。”
“陈公子,你提供的这个线索确实有用。”
薛淮看着陈继宗脸上浮现一抹喜色,话锋一转道:“但是你似乎忘了,令尊连你这个嫡长子都可以不管不顾,任由你被关在行台,为何你会觉得马夫老张还能活在这个世上?”
陈继宗怔住,随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终究不是三岁小孩,好歹也是二十岁的青年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高门大宅里的阴私事并不陌生。
经由薛淮一提醒,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眼看薛淮脸上浮现不耐烦的神色,陈继宗心一横,咬牙道:“薛大人,我知道家里有一个暗格!”
听闻此言,薛淮神情凝重,心中却是松了一口气,点头道:“你说。”
“那个暗格在我家内院的书房里,靠西边的书架下面,从前往后数第三块青砖,那块砖可以掀开,里面就是一个暗格。”
陈继宗惨然一笑,缓缓道:“几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家父的书房里寻摸值钱的物事,无意当中发现那个暗格,里面有一个匣子,我以为里面是金银珠宝,打开一看,发现是家父跟人往来的书信以及一些我不认得的东西。如果……如果家父真如薛大人所言,与人勾结图谋甚大,以他的性情必然会留下对方的把柄,也必然会藏在那个暗格里。”
薛淮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陈继宗面前。
陈继宗畏惧地看着他,道:“薛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
“我相信你。”
薛淮放缓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陈公子,本官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作数。今夜你的口供皆会呈递御前,本官也会向陛下求情,纵然武安侯府的匾额保不住,至少不会让你家沦落到满门尽丧的地步。”
陈继宗低下头,颤声道:“多谢大人。”
薛淮让书吏把供状拿来给陈继宗签字画押,随后便让江胜将其送回牢房,并叮嘱要小心照看。
其实在经历过吴平中毒暴亡的事件之后,范东阳已经对行台内部进行了几番调整,如今这里极其森严,任何一名犯人都会有至少四名看守同时在场。
薛淮拿着陈继宗的供状前往内堂,和范东阳密议良久,一直到月上中天才离开行台。
这个晚上他睡得很踏实。
翌日清早,薛淮才刚刚从墨韵的温柔唤声中醒来,江胜便急切地求见。
他披上外衣来到书房,一眼便见到江胜激动的面庞,遂问道:“何事?”
“大人,扬州回信!”
江胜双手将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奉上。
薛淮接过来,当着他的面拆开,看着信上清秀的字迹,脸上逐渐浮现笑容。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