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陈锐喟然道:“当日事发突然,我赶去顺天府前,已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对外泄露半句,更不敢私下打听,以免落人口实,被说成是欲盖弥彰。至于现场……唉,我去时刘给谏的尸身都已被收敛,顺天府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哪里还能看出什么?”
秦万里皱眉道:“仲武,那日继宗他们三个原本在南郊狩猎,归途为何要特意绕道去西城?就为了瑞芳斋那几块点心?”
陈锐道:“此事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问过那逆子多次,他只说是被靖海伯府顾家老三撺掇,说顾家在西城的别院有好酒,顺路买新出的玫瑰馅核桃酥孝敬老夫人。”
“玫瑰馅核桃酥?”
秦万里心中一动,略显不解地问道:“老夫人何时爱吃玫瑰馅了?我记得府上老夫人向来只爱瑞芳斋最传统的核桃酥,嫌那些花里胡哨的新馅料甜腻冲鼻。继宗这孩子平日里也算孝顺,怎会连他祖母的口味都记岔了?”
陈锐心头巨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一小片。
他万万没想到秦万里竟连自家老母这点细微口味都记得如此清楚!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在秦万里面前深入谈论刘炳坤之死。
虽然秦万里不像薛淮和范东阳那般有着丰富的查案经验,但他有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那便是镇远侯府和武安侯府几代世交,且秦万里和陈锐多年好友,两人对于彼此家中的情况都十分了解。
譬如当下,秦万里很快就发现陈继宗供词中不太妥当的地方。
陈锐压下心中的慌乱,干笑一声道:“守靖兄好记性,家母若知晓你还记得这些,定然会感到很开心。至于瑞芳斋新出的馅料,或许是小孩子贪新鲜,觉得新出的玫瑰馅名贵,想讨老人家欢心?”
“也有可能。”
秦万里并未深究那个问题,语调低沉道:“唉,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话说回来,忠义祠前那对石狮历经百年风雨,棱角早被香客行人摩挲得圆钝,唯有东边那只因位置偏僻些,狮身底座有处不起眼的棱角尚未磨平,刘炳坤好巧不巧撞在那处尖角上,一击毙命当场死亡。倘若他没有遭遇这次的意外,想来后续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不是东侧,是西侧。”
陈锐下意识地纠正道:“东边那只狮子底座光滑,是西侧那只底座有一块凸起的尖石,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了小半,极不起眼……”
声音越来越低。
迎着秦万里略显不解的目光,陈锐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其实愚弟这段日子一直想着查明刘炳坤之死的真相,这样就能帮犬子洗去嫌疑,故而想方设法从顺天府那边打探了不少消息。”
“你有心了。”
秦万里面露释然,顺势问道:“那你有没有查过继宗的坐骑,那马究竟为何突然发狂?是否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陈锐不敢再大意,思忖片刻后应道:“那马当天就被顺天府的人牵走了,后来薛淮审问犬子时似乎提过验马,但具体结果如何,愚弟并未得知。愚弟也曾问过那逆子,但他只记得马突然就惊了,立起来乱蹬乱甩,他拼命拉缰绳也拉不住,根本没注意周围有什么声响,更没感觉马被什么东西打到。若真有人暗中做手脚,那手段未免也太隐秘狠毒了些!”
秦万里静静地听着,面上不由得浮现几许落寞,抬手捏了捏眉心,叹道:“唉,罢了罢了。仲武,今日与你倾谈一番,愚兄心里似乎松快了些许。只是这案子如一团乱麻,处处透着诡异,越想越觉得心寒。或许真是有人布下天罗地网要置我于死地,连带着你家继宗也被卷入其中当了棋子。”
他抬眼看向陈锐,恳切地托付道:“如今我已是戴罪之身,外间风雨还要靠你多加留意。尤其是五军营那边,愚兄会尽力帮你造势,你自己也要全力争取。仲武,愚兄的身家性命和咱们宣大老兄弟们的根基,就全仰仗你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陈锐看着秦万里憔悴而信任的眼神,刚才那点不安瞬间被一种夹杂着兴奋和愧疚的复杂情绪淹没。
他挺直腰板,义不容辞地说道:“守靖兄,你这话就见外了,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放心,只要我能暂时替你守着五军营,定不会让宵小之徒得逞,五军营定会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你安心静养便是,愚弟定会查清这幕后黑手,还你一个清白!”
这一刻陈锐不禁觉得自己刚才的紧张有些可笑——秦万里被那谢璟和薛淮逼得焦头烂额心神俱疲,哪还有心思来试探自己这个过命的老兄弟?
“好!”
秦万里重重点头,正色道:“一切就拜托你了!”
陈锐慨然道:“放心便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互相勉励的话,陈锐见秦万里脸上浮现浓重的倦色,便识趣地起身告辞道:“守靖兄,你且好生歇息,万勿忧思过重伤了身体,愚弟这就去打探消息,咱们随时互通有无。”
“好,辛苦仲武了。”
秦万里亲自将陈锐送至书房门口,目送他在仆役引领下穿过庭院,走向侯府大门。
当陈锐的身影彻底消失,秦万里挺直仿佛被重压压弯的脊梁,眼神锐利如刀,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