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坦然道:“臣认为魏国公和宁首辅的分析不无道理,此案确实有可能另有玄机,但是从目前已有的线索判断,镇远侯的嫌疑的确最大。基于此,臣斗胆进言陛下,可令镇远侯暂离五军营提督之位。”
天子缓缓道:“这是否失之急切?”
薛淮应道:“陛下,成泰自尽必然导致流言蜚语传遍京畿,无论镇远侯是否真心冤屈,其在位一日,五军营上下便一日笼罩于嫌疑与猜忌之中,将士们如何能够心无旁骛地效忠陛下?臣此议并非针对镇远侯,而是出于为大局考虑,还望陛下明鉴。”
天子沉吟不语,似在斟酌此议的利害得失。
秦万里仔细品味着薛淮那番话,脑海中忽然泛起一个念头,他有些不敢确定,但是此刻时机稍纵即逝,来不及过多思忖,便故作满面悲愤道:“陛下,既然薛通政亲历此案过程,且他坚定认为臣便是幕后主使,臣愿以带罪之身归府!”
薛淮心中一松,微微皱眉道:“镇远侯,下官方才已经表明,并非认定你是幕后主使,只是你身上的嫌疑最大。下官身为奉旨查案钦差副使,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还请侯爷见谅。”
“薛通政不必说了!”
秦万里猛然抬高语调,压根不看薛淮,面向天子说道:“陛下,臣愿辞去五军营提督之职以证自身清白!”
局势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望出言安抚道:“镇远侯,薛淮性情耿直且年轻气盛,他又在御前立下半月之期的军令状,难免会有情急之状。再者他这样做也是希望能帮你洗清嫌疑,你又何必做意气之争?”
秦万里闻言惨笑道:“沈阁老此言好不讲道理!许你的得意弟子情急之下乱咬人,难道就不许秦某辞官以明志?”
“够了。”
天子沉声喝止,秦万里这才没有进一步激化矛盾,然而从他的神情便能看出来,此刻他对沈望和薛淮的不满已经达到顶峰。
谢璟似乎没有料到局势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不过薛淮有这样的表现并不奇怪,毕竟他的军令状朝野皆知,若是半个月之内依旧无法查明这桩窝案,届时就连天子也不会公然袒护他。
眼下众多线索指向秦万里,倘若他依旧稳坐五军营提督之位,手握七万雄兵,只怕薛淮想查也查不下去,唯有让秦万里交出手中的军权,他才能继续深挖证据。
若说此刻最高兴的人,非安远侯郭胜莫属。
先前刘炳坤之死让三千营的将士都抬不起头,直到吴平暴亡迎来转机,而成泰当众自尽更是让秦万里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现在薛淮死咬着秦万里不放,这自然是三千营一系最想看到的局面,至于薛淮会不会因此遭遇秦万里的打击报复,那肯定不是郭胜在意的事情。
天子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这才看向薛淮问道:“那你打算如何查?”
薛淮显然早就考虑过,应道:“陛下,成泰虽死,但其行踪、账目、亲信乃至家眷皆可深挖。臣请旨,由靖安司韩都统亲自坐镇,彻查成泰的一切行踪,追索其所有书信往来和银钱流水,凡与其有染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缉拿审问。”
站在一旁的范东阳微微颔首,即便他觉得薛淮方才的提议有些莽撞,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要彻查秦万里,那么顺着成泰这条线一路深挖才是应有之义。
天子想了想,淡淡道:“还有呢?”
薛淮转头看了秦万里一眼,下定决心道:“目前已有的线索表明,京营弊案非独三千营一处。臣请旨由都察院牵头,兵部和刑部协理,对五军营和三千营近三年军械、粮秣、马匹、火药之采买、入库、损耗、调用账目,进行一次彻底核查。此举既可查漏补缺杜绝后患,亦可印证成泰和郭岩等人供述真伪,更可为镇远侯、魏国公两位提督正名或证伪!”
御书房内彻底陷入死寂。
若说先前薛淮对秦万里的追查让谢璟和郭胜感到舒心,那么此刻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然而他们并无反对的理由,即便先前的线索都集中在成泰身上,进而导致秦万里的嫌疑变得最大,但是吴平和郭岩所为是不争的事实,三千营内部确实存在极大的问题。
至于秦万里,他这次没有再出言反驳,唯有那冷峻的脸色表明他对薛淮的不满有多深,只不过无法在御前发作出来。
天子静静地看着薛淮,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些重臣都想得很深,可又想得太深,反倒是这个年轻的家伙能够准确地理解自己的心意。
倒也难得。
“准奏。”
天子缓缓吐出两个字,继而稍稍抬高语调道:“镇远侯秦万里御下无方,致心腹大将成泰犯下贪墨军资、构陷同僚、扰乱京营之滔天大罪,更于众目睽睽之下畏罪自戕,影响极其恶劣。虽暂无铁证直指镇远侯为主谋,然嫌疑深重难辞其咎。着即日起,暂免五军营提督之职,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离府,静候钦案行台后续查勘!”
秦万里颓然躬身,群臣皆行礼道:“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