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陷入长时间的安静。
天子似乎在琢磨宁珩之和谢璟的言辞,其余重臣亦是如此。
这桩案子查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镇远侯秦万里,从刘炳坤之死到成泰自尽,若非天子并未明确表态,只怕早已形成对秦万里的喊打喊杀之势。
秦万里确实无法解释这些问题,比如为何偏偏是他的至交之子引发惊马混乱导致刘炳坤遇难,为何成泰用来取信郭岩的信物是镇远侯府的铜符,为何成泰在事发之后如此干脆利落地自尽。
即便他先前那番恳切的陈辞挽回了一点局面,终究还是无法洗清自身的嫌疑。
好在宁珩之在关键时刻拉了秦万里一把,这才没有让局势一面倒。
良久,天子终于打破沉默,他看向范东阳身后那个年轻的臣子说道:“薛淮。”
“臣在。”
薛淮上前一步,恭谨应对。
天子徐徐道:“今日是三月二十七,朕记得你是在五天前当众立下半月之期的军令状,如今只过了三分之一,你便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朕甚慰之。”
这番夸赞来得有些突然,而且现在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查明,天子所言令一些重臣心中嘀咕,莫非陛下已经对这桩缠绵日久的案子感到厌烦,所以打算就此打住?
薛淮亦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揣摩出天子的心思,故而谨慎地回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不必如此自谦。”
天子放缓语调,继而道:“你先是从刘炳坤的遗物中找到那份揭露案情的底稿,继而从吴平口中得到关键的口供,又在极其不利的境地中,通过对郭岩施压逼得成泰转移赃物,从而人赃并获,如此种种已经足以证明你的能力。鉴于很多证据都是你亲自发现,前后脉络你最清楚,朕想听听你对此案的看法,接下来要不要查,又如何查?”
薛淮思忖片刻,冷静地说道:“陛下,此案诡谲已成困局。安远侯的指控非无凭据,而镇远侯的自辩亦有其理,魏国公和宁首辅的看法皆为老成谋国之言,臣年轻识浅本不该妄言,只是陛下垂询,臣不敢不言。”
天子颔首道:“你直言便是,朕准你言之无罪。”
“谢陛下。”
薛淮抬起头来,坚定地说道:“陛下,依臣浅见,真相未明嫌隙难消,长此以往,非但京营人心离散,朝堂亦将永无宁日。臣认为镇远侯身为五军营提督,如今身陷瓜田李下之嫌,纵有千般委屈,为大局计,亦当暂离权柄,避嫌待查!”
此言一出,秦万里的瞳孔骤然一缩。
暂离二字说得好听,但是权柄一旦离手,将来想要再拿回来可没那么简单。
即便天子不会将五军营交到谢璟手中,但是大燕军中可不止魏国公和他镇远侯这两派人马,京中赋闲的武勋不知凡几,谁会不眼热五军营提督这个宝座?
就算是和秦万里交好的那些武勋,譬如武安侯陈锐,如果他能坐上五军营提督之位,将来他会心甘情愿地交出来么?
秦万里不用细想也知道答案。
他本以为在宁珩之表态后,谢璟的提议会就此搁置,郭胜更不敢自作主张,其余重臣也没有针对他的必要,谁知薛淮这个年轻人竟然会横生事端。
这一刻秦万里猛然想起当年那件旧事,他的小儿子秦章在瞻雪阁推了薛淮一把,险些使其破相,这对于一个志在宰辅的清流文臣来说当然是极其严重的挑衅。
可是当时他压根没有替秦章求情,事后云安公主找人收拾了秦章一顿,他也忍了下来,难道这还不够让薛淮解气?
秦万里微微摇头,以他对薛淮这些年事迹的了解,对方虽然性情刚直,却非睚眦必报之辈,只是这样一来他更难猜透薛淮的心思。
此刻不独秦万里感到费解,就连谢璟也微微皱眉。
纵然薛淮的奏请和他先前的提议不谋而合,可他总觉得那小子的目的不单纯。
这两位军方山头的反应都被薛淮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秦万里的诧异和不解,甚至觉得对方的情绪波动比他的预料还要克制一些。
只不过有些时候,过于忍耐并非一件好事。
短暂的沉寂之后,天子不置可否地说道:“所以你认为镇远侯便是这一系列案子的幕后主使?”
“臣不敢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