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在。”
谢璟微微躬身应答。
天子看着这位老当益壮的三朝元老、军中魁首,良久方道:“如今安远侯与镇远侯各执一词,卿乃国之柱石,朕想听听你的心见。”
御书房内的氛围猛然变得十分凝重。
所有重臣都明白,天子此言并非询问案情分析,而是在考量谢璟对秦万里个人和京营大局的判断。
谢璟缓缓直起身,沉稳地回道:“陛下,此案之诡谲凶险,牵连之深广,实为老臣数十载宦海所仅见。镇远侯方才一番剖白字字泣血,老臣以为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郭胜的脸色猛地一沉,似乎是没有想到谢璟居然不痛打落水狗,反而肯定了秦万里所言的合理性。
“陛下,依老臣拙见,像成泰这般追随主帅二十余载、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心腹大将,若真为镇远侯顶罪,其选择自尽的方式、时机、地点乃至遗言,断不该如此拙劣,反陷主将于不义深渊。此中蹊跷,确非畏罪自戕四字可轻率盖棺。”
谢璟慢条斯理地说着,旋即话锋一转道:“成泰勾结郭岩、吴平,侵吞倒卖国之重器,现今已是确凿无疑之事,此乃京营军纪之耻,更是拱卫京畿武备之巨大疮痈。老臣身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兼有统领京营之责,于此事难辞其咎,故而恳请陛下降罪于臣!”
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沉痛而恳切,比方才更为郑重。
这一手以退为进可谓老辣至极。
谢璟身为大燕武勋之首,主动认领失察之责,既表明态度不推诿,又将焦点从秦万里个人是否窝案幕后主使,拉回到整个京营体系的管理漏洞和巨大危机上。
更重要的是,他避开直接回答天子关于“秦万里是否主谋”的核心难题,那是个无论怎么答都容易落入陷阱的致命问题。
天子自然能够看穿这个老狐狸的心思,但他没有匆忙表态,而是示意谢璟继续说下去。
“陛下,此案表象如同乱麻,若能跳出窠臼,细思其脉络筋骨,足见京营蛀虫内外勾结沆瀣一气,如郭岩乃安远侯亲侄,吴平为楚王姻亲,成泰乃镇远侯心腹。老臣以为此案之根,在于有人利用京营内部派系隔阂之缝隙,手段极其高明,心思极其歹毒,其目的绝非仅为贪墨军资,其所图者——”
谢璟顿了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乃是要彻底撕裂京营,是要让五军营、三千营乃至神机营之间,埋下互相猜忌仇恨的种子,结下解不开的血仇,是要让我大燕拱卫京畿之精锐,在内耗倾轧中分崩离析。最终是要让陛下您,对我们这些统兵之将彻底失去信心。”
“老臣恳请陛下,切莫被郭岩和成泰等浮于表面的棋子蒙蔽,更莫要急于将此滔天巨案,简单归于某一位忠心为国数十载的勋贵将领。此案必须彻查,无论幕后黑手藏得多深,无论其身份如何显赫,都需将其连根拔起以儆效尤!否则今日死一个成泰,明日还会有王泰、李泰,今日三千营、五军营受损,明日神机营乃至九边重镇亦难幸免,此乃动摇国本、社稷倾覆之祸端!”
听闻此言,薛淮暗暗感慨一声,魏国公的论断虽然算不上石破天惊,却突显出他能坐稳军方最大山头的缘由,那便是高屋建瓴不涉因果。
虽然这看起来比较圆滑,却是当下他所能采用的最佳立场。
天子方才的提问看似是一个机会,谢璟自然可以落井下石,给秦万里的棺材板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很难预料,于他而言也有可能是一个陷阱——朝堂需要均衡,军中更是如此,在当前局势中想要独掌军权,毫无疑问是取死之道。
可是谢璟又不能直接帮秦万里脱罪,一者这样显得太过虚伪,二者他也要顾及到下面人的利益,比如安远侯郭胜等人。
所以他跳出问题本身,将话题引向更高的层面。
天子淡淡道:“那依国公之见,此案该如何决断?”
“老臣惶恐。”
谢璟深吸一口气,斟酌道:“陛下,以老臣对镇远侯多年的了解,其性情刚直忠勇,对陛下忠心耿耿。若说其默许乃至指使成泰行此祸国殃民长城之举,老臣实难深信。只不过成泰确系五军营大将,镇远侯纵使清白,亦难脱御下无方之重责,此非仅关乎律法军纪,更关乎陛下对京营百万将士之信任。值此风尖浪口之际,为平息物议安定军心,更为彻查真相扫清障碍,老臣斗胆进言,当请镇远侯暂时卸去五军营提督之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