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气氛肃穆且压抑。
庙堂重臣齐聚于此,听着钦差正使范东阳对于案情的梳理和汇报。
薛淮站在其侧后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
今日内阁大学士只来了三位,次辅欧阳晦和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应是另有要务,当下只有宁珩之、段璞和沈望三人在场。
宁珩之神态沉静一如既往,即便范东阳陈述的案情极其复杂且惊悚,但他似乎对此没有感到丝毫意外,连一丝多余的惊诧都吝于表露。
薛淮回忆他入仕以来,好像从未见到这位首辅大人出现过失态的景象。
另一边,魏国公谢璟全神贯注地听着范东阳的陈述,神情颇为凝重,而站在他身后的安远侯郭胜脸色铁青,袖中一双拳头已然攥紧,死死地瞪着不远处的镇远侯秦万里。
这显然是因为五军营的人把手伸到三千营,犯了军中最大的忌讳。
随着范东阳说到今日在五军营衙署前的种种细节,镇远侯秦万里逐渐成为场间的焦点。
御案之后,天子神色淡漠,从始至终几乎没有情绪的波动。
“……成泰当众横刀自刎,临死前认下贪墨军械、勾结郭岩之罪,并坚称所有作为皆系其一人贪念作祟,与镇远侯绝无干系。然其自戕之举,无疑阻断深挖幕后之途,更令镇远侯深陷瓜田李下之嫌。”
范东阳微微一顿,继而面向天子,躬身道:“陛下,此即目前案情之汇总。人犯郭岩、成福及陈继宗等一干涉案人员仍在押,赃物已封存待核。吴平中毒案真凶、刘炳坤遇害之真相及是否另有隐情,尚在深查之中。臣与薛副使必将秉承圣意,穷究余犯厘清疑点,务求水落石出,以正国法,以安朝纲。”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秦万里说道:“镇远侯,朕记得当年你任宣大总兵时期,成泰便在你麾下效力?”
秦万里愧然道:“回陛下,臣与成泰相识二十三载,自从十八年前臣升任宣大总兵,成泰便一直在臣麾下效力。”
“将近二十年。”
天子抬手翻开范东阳呈上的卷宗,幽幽道:“关于他自尽之举,你有何话说?”
秦万里很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成泰自尽表面上是独自抗下所有罪名,却将他这个上官推到极其尴尬的境地,从此刻御书房内各位重臣的神情就能看出,他们显然都认为成泰这是弃车保帅之举。
至于这世间有谁能让成泰心甘情愿地赴死,除了他这位镇远侯还能有谁?
秦万里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境,垂首答道:“回陛下,臣先前骤然听闻成泰之罪,可谓惊怒交加五内俱焚,犹自不敢全信。然而成泰最终供认一切罪行,那一刻臣心绪激荡,悲其不争,恨其自毁,更痛其辜负皇恩袍泽。至于其自尽之举……其死志之坚动作之快,出乎臣之意料,彼时二位钦差亦在场,非臣不愿阻止,实乃无能为力。”
天子又问道:“那在你看来,成泰是否这桩大案的幕后主使?”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若是换做旁人,大可顺水推舟将罪名归结在成泰头上,顺势平息这场风波——如果这桩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怕最后的结果会引得朝野震动,不如到此为止,一个总兵、一个参将加上一个千户也足以给世人一个交代。
然而秦万里不能这样做。
他知道这是天子的问心之语,思忖片刻后答道:“回陛下,成泰认罪伏诛,其罪确凿无疑,但是臣斗胆直言,以成泰一介武夫之能,绝无可能只手遮天布下此局。他临死前高呼‘与镇远侯无干’,看似全臣清名,实则将臣架于烈火之上,若他真为保臣而死,何须当众自戕阻断审讯?此举分明是要以血为锁,封死所有指向真相之途,让臣永陷疑云。”
天子对这番话不置可否,稍稍沉默之后,抬眼环视群臣问道:“诸卿对成泰之死有何看法?”
旁人尚在思考,早已按耐不住的安远侯郭胜第一个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认为镇远侯这是避重就轻之言!”
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道:“何谓避重就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