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一直平静的沈望都抬起了头。
郭胜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几乎要脱口叫好。
秦万里虽能维持镇定,面上却逐渐浮现苍凉和不甘之色,但他并未出声为自己抗辩。
天子没有立刻回应谢璟,他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那位从头至尾都如古井般沉静的内阁首辅身上:“元辅,你对魏国公所请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宁珩之身上。
当魏国公终于展露锋芒,提议暂时拿走秦万里手中的军权,整个御书房内除了天子之外,确实只有执掌内阁近十年的宁珩之有资格表态臧否。
宁珩之稍作沉吟,而后缓缓道:“陛下,魏国公心系社稷和京畿安危,其心天地可鉴。一如国公所虑,京营稳如泰山则社稷无忧,其若有微澜则天下侧目。国公提议镇远侯暂卸提督之职,亦是出于一片公忠体国之念,为平息物议便利彻查,老臣深以为然。”
谢璟眼帘微垂,听着这番看似赞同实则留有余地的话语,面上不动声色。
下一刻,宁珩之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秦万里挺拔的身影,略显凝重道:“陛下,镇远侯坐镇五军营多年,德行无亏劳苦功高,其是否有罪未经三法司会审定谳,更未有铁证直指其本人行差踏错。若仅因麾下心腹大将涉案自戕,便以此为由贸然行此暂卸之策……老臣拙见,此例一开恐非社稷之福。试问,若今日因‘疑’可去一镇远侯,他日是否亦可因‘谤’去一魏国公?再往后,是否朝中重臣皆可因属下之过或流言之扰而轻易动摇其位?长此以往,庙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放手任事为国分忧?”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没有直接论证秦万里是否清白,而是强调“因疑去职”会开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矛头直指此举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天子顺势问道:“元辅之意,是认为魏国公所请操之过急?”
“陛下圣明。”
宁珩之微微垂首道:“老臣非是认为镇远侯绝无过失。关乎成泰种种恶行,镇远侯的确难辞其咎,此责是罚俸、申饬抑或是待案情彻底明朗后再论处,皆可由陛下圣心独断。唯独这提督京营之兵权乃陛下所授,关乎社稷安危,非有确凿铁证,实不宜因嫌疑二字便轻动。否则恐令忠贞之士寒心,令奸佞之辈窃喜,更令那幕后搅弄风云者正中下怀,笑看庙堂自乱阵脚。”
沈望站在侧后方,听到此处,袖中的手指不由得微微蜷缩一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薛淮。
他希望这个得意弟子能明白,永远不要轻视自己的对手。
薛淮明白老师的用意,其实早在成泰当众自尽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天子恐怕早已窥见这场窝案背后的真相。
这是他通过各种信息交叉汇总分析出的结果,天子之所以没有立刻发作,多半是想看究竟有多少人牵涉这场风波,朝中各派系对此又是怎样的态度。
从谢璟发言开始,薛淮便在认真地分析和学习这些大人物的处事之道,而不是一心扑在案情本身之上。
在他看来,若说魏国公所言深谙老奸巨猾之三昧,那么首辅宁珩之则要更胜一筹——他将话题引回“幕后黑手”和“京营稳定”这两个关键点上,与谢璟的论点看似部分重合,结论却截然相反。
谢璟认为秦万里卸职才能保证京营稳定,宁珩之则认为此举恰恰是自乱阵脚,更重要的是秦万里作为如今军中能够抗衡谢璟的勋贵代表,短时间内很难找到合格的替代人选,如果强行因为此案让秦万里卸职,这个窗口期极有可能导致军中格局失衡。
故此,无论谢璟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言语之中没有任何破绽,宁珩之依旧能一眼洞悉最核心的问题。
当此时,安远侯郭胜的脸色由青转黑,他忍不住想要开口反驳宁珩之,却被谢璟一个极含蓄的眼神制止。
谢璟知道与宁珩之在御前争辩没有意义,不仅徒增天子厌烦,且未必能占上风。
秦万里注意到两人的眼神交汇,不禁转头看向那位沉稳如山的内阁首辅,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他当然知道宁珩之不是为了他秦万里出头,但在此刻举目无亲的处境下,宁珩之的表态终究让他感受到一丝弥足珍贵的暖意。
将来若有机会,他有必要回报对方这份雪中送炭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