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泰又转向两位钦差说道:“末将贪心不足,一步错步步错,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只求两位大人相信末将一句话,这一切都是末将一人贪心作祟利令智昏,与侯爷绝无半分干系,侯爷他毫不知情啊!”
不待范东阳和薛淮开口,秦万里突然发出一阵嘶哑而苍凉的笑声,悲愤道:“好一个毫不知情!成泰啊成泰……本侯宁愿你当日战死沙场,也好过你今天这般跪在这里,用这锥心刺骨的四个字,来羞辱本侯半生的信重!你辜负的不只是皇恩军职,你毁掉的是我秦万里二十年来识人用人的眼光,是宣大边军同生共死的袍泽之义!”
“侯爷,末将——”
成泰抬起满是血泪的脸,还想做最后的辩解或哀求。
然而秦万里已不再给他机会,这位以刚烈勇武著称的侯爷,此刻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他猛地转身面向范东阳和薛淮,决然道:“范总宪,薛通政,人犯成泰供认不讳,其所作所为丧心病狂天理难容,如何处置全凭国法,我秦万里无话可说!”
成泰望着秦万里的身影,眼前似乎浮现当年在宣大边境和鞑子死战的情形,他不由得惨然一笑,骤然抬高语调说道:“此事从头至尾皆是我成泰一人之罪,是我利欲熏心,与镇远侯和五军营其他兄弟绝无半点干系!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成泰死后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猛地发力!
“住手!”
秦万里目眦欲裂,伸手欲抓,却只抓住一片染血的空气。
“噗——!”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成泰被割开的脖颈处狂飙而出,猩红的血雾在初升的朝阳下喷洒开来,溅射在秦万里伸出的手臂上。
成泰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几下,双目死死地望着秦万里,嘴唇无声地翕动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衙署门前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秦万里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手臂上温热的鲜血正沿着指尖滴落。
他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的成泰,这位跟随他从尸山血海中一起杀出来的老兄弟,此刻就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斩断了所有可能指向更深处的线索。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下颌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悲怆与狂怒,都显示出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惊涛骇浪的冲击。
骚动如同瘟疫般在五军营将士中蔓延开来,惊愕过后是巨大的悲愤和不安。
主帅的心腹爱将竟是巨蠹,更在众目睽睽之下畏罪自戕,这对五军营的士气和镇远侯的威望,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范东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虽然成泰已经认罪,但是他如此干脆利落地自尽,秦万里身上的嫌疑如何能洗的清?
从成泰的反应来看,他显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或许是因为没有收到成福的回信,或许是因为禁军的到来,所以他才会在袖中藏着一柄匕首,而在他一心求死的前提下,没人能够顺利将他带回皇宫。
范东阳心里清楚,天子不会因为成泰之死对他或薛淮大发雷霆,问题在于这件事显然无法到此结束,朝堂之上的震荡已经可以预见。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转头看向薛淮,却见对方若有所思地望着成泰的尸体。
便在这时,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宣喝由远及近传来:“圣旨到——!”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队禁军骑兵簇拥着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策马疾驰而来,他手中高擎着一卷明黄耀眼的圣旨。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曾敏一行毫无阻滞地直抵场中。
他勒住马缰,目光冷冽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继而看向僵立如雕塑的秦万里,最后落在范东阳和薛淮身上,唰地一声展开了圣旨,朗声宣读道:“上谕:京营弊案惊骇朝野,着令五军营提督、镇远侯秦万里,即刻随钦差范东阳、副使薛淮入宫觐见,不得有误!五军营一应军务,暂由府军卫指挥使段斌接管,自即刻起,营中诸将各归本队严守营盘,无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凡有借机生事、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杀无赦!钦此!”
“臣遵旨!”
秦万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与屈辱都压入肺腑深处,极其沉重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领旨。
待他站起身来,段斌已经接管五军营衙署。
秦万里没有任何反抗和推拒的举动,他只是转身来到范东阳和薛淮面前,沉声道:“范总宪,薛通政,事已至此,秦某御下不严无话可说,但是此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还请二位明察!”
范东阳轻轻一叹,没有开口。
薛淮亦是如此。
秦万里自嘲一笑,摇了摇头,转身前行,背影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