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七,寅时初刻。
残月西沉,薄雾如纱,笼罩着京南广袤的田野。
距离南郊马场东北约莫五里外,一处孤悬于洼地深处、被大片柳林掩映的庄子,此刻正陷入一种压抑的忙碌。
庄门悄然洞开,沉重的车辙声碾碎拂晓前的寂静,五十余辆蒙着厚厚盖布的骡车鱼贯而出,拉车的骡子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喷着粗重的鼻息。
车队后方还有上百匹高头大马,尽皆口衔特制木枚,蹄裹双层油布。
百余名劲装汉子动作迅捷却透着仓促,在一名中年男子的低吼催促下,奋力将最后的木箱和麻袋搬上车辆。
中年男人名叫成福,乃是五军营左掖总兵官成泰的堂弟兼心腹管家,此刻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神情严肃又紧张。
原本他觉得将东西藏在这座庄子里很安全,先前薛淮在南郊马场一无所获,而且他们还在南面另一座不算偏僻隐秘的庄子故布疑阵,眼前这个庄子的位置连郭岩都不知道详细,足以称得上准备充分。
然而这几天他和成泰都察觉到风声收紧,薛淮每天都会去靖安司提审郭岩,又派人去郭岩的家中大肆搜查,看起来很快就会取得进展。
虽说成福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办事足够小心,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故而成泰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让成福趁夜将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转移。
“快!手脚都麻利点!赶在天亮前必须到通州码头!”
成福一边呵斥着下属们,一边不自觉地探手入怀,他怀中揣着一个硬物,那是成泰交给他的接头信物——一枚刻着古朴“秦”字的特制铜符。
当最后一箱货物被抬上车,成福立刻翻身上马,嘶哑地命令道:“快走!”
借着月色和前方火把的引领,车队在土路上缓慢行进,如同一条臃肿而惶恐的巨蟒。
驾车的汉子们紧抿着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沉默的树林和田野,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冷汗。
成福的心跳越来越快,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浑身一紧。
他频频回头张望,总觉得那片渐渐隐入雾霭的柳林深处,藏着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当车队行至一条较为开阔的道路,前方需要穿过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时——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深沉的夜色,在车队前方的半空中猛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
“有埋伏!”
“抄家伙!”
车队瞬间大乱,护卫们惊惶失措地拔出腰刀,骡马受惊,不安地踢踏嘶鸣。
成福只觉得一股寒气弥漫心头,几乎让他握不住缰绳,他最恐惧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不等车队护卫做出有效反应,道路两侧的田埂后和前方杨树林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涌出大片黑影。
正前方是数十名披甲执刃的精锐骑兵,道路两侧则是大量身穿神机营制式皮甲的火铳手,就连后方都有近百名相继出现的剽悍身影,等他们靠近一些,车队的护卫立刻认出对方身上的靖安司玄色制服。
当此时,车队被完全困在中间。
虽然成福今夜带着上百名好手,但他们不可能公然穿着甲胄,仅凭这一百多把腰刀想要抗衡四面八方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官军精锐,显然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场间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杂乱的呼喝,只有冰冷的金属反光、令人牙酸的弓弦紧绷声、火绳燃烧的滋滋声,以及那数百双闪烁着冰冷杀意的眼睛。
这种训练有素且沉默如山的压迫感,远比任何喧嚣的喊杀更让成福和他手下亡魂皆冒,他们面对的是神机营、靖安司甚至是禁军,这些是大燕朝廷最精锐的力量!
“我乃神机营千总石震,奉钦案行台之令,查办京军三千营之贪腐大案!”
正前方数十骑兵之中,石震策马向前,厉声道:“尔等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车队护卫们看着两侧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火铳,大部分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强行支撑。
成福心中天人交战,他何尝不知道在这种局势下,负隅顽抗必然难逃一死,可是他身后那些骡车上的东西太过要命,一时间根本无法做出决断。
但是他身边几个死忠心腹还欲顽抗,猛地举起刀高声道:“兄弟们,别被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吓——”
话音未落,火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砰!砰!砰!”
三声清脆震耳的火铳爆鸣骤然炸响,那三个意图顽抗的护卫应声而倒!
一人肩胛被铅弹撕裂,一人大腿中弹,惨叫着翻滚在地,还有一人手中钢刀被击中,脱手飞出老远,虎口崩裂!
惨叫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这雷霆一击,彻底粉碎剩余人等最后一丝侥幸。
石震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下兵刃,否则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