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栖云苑。
暖阁窗扉半开,微风带着草木芬芳涌入,吹动角落里袅袅升起的沉香,也吹拂着临窗而坐的姜璃鬓边的青丝。
她正专注地摆弄着面前一套天青釉茶具,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娴静。
苏二娘悄然步入,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羹。
“殿下,山中气息湿寒,用些燕窝暖暖身子吧。”
苏二娘将托盘轻轻放在姜璃面前的桌上,神态温和又恭敬。
“有劳二娘了。”
姜璃抬眸一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张扬明艳,多了几分被春风浸润过的温软。
苏二娘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姜璃身上,心中却是百折千回。
这些天她一直留在青绿别苑处理事务,今天早上才赶来西山。
她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由头,实则只是因为心中满是疑惑——薛淮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城,而姜璃依旧在西山静养,似乎压根没有回城的打算,这和她过往表现出来对薛淮的关切截然不同。
再联想到那日姜璃得知薛淮和楚王先后来到西山,她也立刻带人过来,可后来又不闻不问,这显然不正常。
不知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苏二娘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一大早匆匆来到此处,一见到姜璃便发现端倪。
她对姜璃太过了解,怎会看不出她眉眼间那抹慵懒的韵致,行走间腰肢不自觉的迟滞感,这些细微之处让苏二娘瞬间勾勒出一个惊恐的结论。
虽说天子对姜璃格外偏宠,皇太后更是将这个失去父母庇佑的孙女放在心尖上,然而一个未嫁公主失去贞洁的事情一旦泄露分毫,等待姜璃的必然是灭顶之灾。
暖阁里很安静,苏二娘心头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看着姜璃恬静的姿态,苏二娘犹豫良久,方轻声说道:“殿下,我瞧着你似乎有些疲乏?”
姜璃闻言缓缓放下汤盅,抬眼看向陪伴自己从小到大的苏二娘。
两人视线交错,姜璃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涌起的并非羞窘,而是一种坦然的平静,轻声道:“二娘,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苏二娘欲言又止道:“殿下,有些话我不知——”
姜璃打断她的话头,点头道:“你心里的猜测都是对的,薛淮那夜便是在此留宿。”
苏二娘怔住,久久不复言语。
她心中未尝没有一丝期望,那就是自己的判断有误,亦或是公主和薛淮虽然有过接触,但是没有逾越雷池。
然而此刻从姜璃口中得到确认,苏二娘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慌乱,连忙道:“殿下,你可知这是何等凶险之事?宗室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此事关乎的不仅是殿下的清誉,对于薛通政亦是大逆不道之罪,若是让人知晓……”
她说不下去,身体因为惊惧而微微发抖。
“二娘,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姜璃伸手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在身边坐下,平静地说道:“宗法规矩、清誉名声、万劫不复……这些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更清楚在世人眼里,一个未嫁的公主做出这等事,是何等惊世骇俗,何等大逆不道。”
苏二娘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姜璃抬手止住。
她的语气陡然转沉,决然道:“但是如今,这些我都不在乎。”
苏二娘颤声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当然想过。”
姜璃淡淡一笑,继而道:“二娘,你看着我长大,理应明白我的性子。我不是笼中豢养的金丝雀,我是有血有肉的人。那夜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久思忖之后清醒的抉择。”
苏二娘眼眶泛红,摇头道:“可是这太凶险了……”
“凶险?”
姜璃微微挑眉,坦然道:“你我这些年暗中所谋之事,哪一件不凶险?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与那些凶险相比,我和薛淮这点小事其实不值一提。二娘,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你怕我因此粉身碎骨,但是在我看来,相较于承担一点点风险,从此以后和薛淮真正成为一家人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