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郭岩喊出镇远侯秦万里的名字,叶庆和江胜脸上并无震惊之色,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怒意。
在他们看来,郭岩这是死到临头不知悔改,如此胡乱攀咬岂不是把薛淮当成傻子?
秦万里是军中仅有能和魏国公谢璟抗衡的武勋,他也确实具备对三千营出手的动机,问题在于他的手如何能伸得这么长?
目前已经卷入风波的两名武将,吴平是楚王的妻兄,郭岩是三千营都督郭胜的亲侄儿,这样的关系不可谓不密切,秦万里要如何才能绕过谢璟和郭胜,将郭吴二人变成自己手心里的棋子?
而郭岩和吴平又怎会心甘情愿听从秦万里的命令?对方究竟能给他们多大的好处,以至于他们如此忠心?
这显然不合常理。
薛淮没有急于训斥或者讥讽郭岩,他上身微微前倾,肃然道:“郭岩,攀咬一位国之柱石,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你确定要指认镇远侯?”
郭岩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薛通政,若非镇远侯暗中授意,我一个小小的督运千户怎敢动三千营的东西?又怎有门路将那些火药、军械、良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吴平那个蠢货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秦万里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觊觎五军都督府大都督之位已久,想借刘炳坤之死扳倒魏国公,再借你薛通政这把刀彻底清洗三千营,安插他的人手!”
这番指控的逻辑链看似完整,几乎将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直指秦万里谋夺京营控制权的野心。
薛淮冷静地望着对方,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告诉我,镇远侯为何要选择你?你是安远侯的亲侄子,而郭胜向来唯魏国公马首是瞻,镇远侯用魏国公心腹的侄儿去搬倒魏国公?他是嫌自己树敌不够多,还是觉得安远侯的亲侄子会无缘无故改换门庭?”
郭岩梗着脖子道:“因为我熟悉三千营的军械、粮秣、马匹调度,而且镇远侯许了我天大的好处,他说只要事成,就能保我坐上参将之位,甚至——”
薛淮皱眉道:“甚至什么?”
“甚至助我坐上三千营都督之位!”
郭岩的声音又高亢起来,激愤道:“镇远侯看中的是我的能力,安远侯是我叔父不假,可他处处打压我,只让我做个小小的督运千户,镇远侯才是真正识才的伯乐!”
“伯乐?”
薛淮摇了摇头,缓缓道:“郭岩,你这番话漏洞百出。第一,以镇远侯的地位和实力,他想在三千营安插心腹,有的是更稳妥更隐蔽的人选,何须冒险启用一个与魏国公有密切关联的你?第二,你说他许你参将乃至三千营高位,可你如今身陷囹圄,面对的是倒卖军国重器、构陷勋贵这两桩足以灭门的滔天大罪,你的伯乐此刻在哪里?”
郭岩的情绪逐渐低沉,自嘲笑道:“无论你信还是不信,反正我没有说谎。”
“郭岩!”
薛淮加重语气,寒声道:“看来你还是认不清自己的处境,现在便让本官告诉你,你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来绕过木桌,直视郭岩的双眼说道:“你在钦差面前,公然攀诬朝廷超品武侯、京营三大提督之一,这意味着你不仅坐实贪墨军资、玩忽职守、构陷同僚的罪行,更犯下欺君罔上、诬告重臣之罪!依据《大燕律》,此罪当凌迟处死,夷三族!”
最后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郭岩的胸口,他惶然道:“我没有构陷同僚,是你说过,只要我愿意详细交待,你就算我将功赎罪!”
“本官是这样说过,但这不是你胡言乱语的借口!”
薛淮一声怒斥,继而质问道:“好,你说秦万里是幕后主使,那你现在告诉本官,你是怎么成为秦万里心腹的?他给了你什么承诺?是通过谁与你联络?每次传递消息分赃销赃,具体是什么时间、地点、方式?你与秦万里之间,可有任何书信、信物往来?南郊马场的赃物转移,是秦万里亲自下令,还是他的某个心腹指挥?他与刘炳坤之死、吴平之死,又有何干系?”
这一连串的问题犹如疾风骤雨,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凭空捏造出一套细节完整的答案。
“我……”
郭岩张着嘴,下一刻便出乎薛淮的意料,咬牙道:“我说!”
“等等。”
薛淮转而看向叶庆,沉声道:“叶主事,劳烦你将郭岩的供述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叶庆点头应下,这里本就有现成的纸笔,他坐在木桌旁开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