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岩似乎在回忆往事,片刻后开口说道:“这一年多来,我和镇远侯之间的联络并非直接通过侯爷本人,有人居中安排一切,他便是镇远侯的心腹,五军营左掖总兵官成泰。”
听到这个名字,叶庆一边记录,面上浮现一丝凝重。
成泰是镇远侯秦万里真正的心腹嫡系,跟随秦万里征战多年,最早可以追溯到秦万里担任宣大总兵时期。
其人沉稳干练,深得秦万里信任,在五军营中是响当当的实权人物。
薛淮的眼神愈发锐利,正色道:“说具体一些。”
郭岩神情复杂地道:“那是前年秋狩之后,京营在城郊举行庆功宴,叔父郭胜带我去赴宴,席间镇远侯也在。当时我不过是随侍在侧的小角色,敬酒时战战兢兢,镇远侯却单独叫住了我。侯爷对我叔父说,‘安远侯,你这侄儿看着是块好料子,放在督运上可惜了’,我叔父只当是客套,敷衍了几句话,我更不敢开口。谁知没过几天,成泰私下找到我,将我约到城南的醉仙楼。”
“起初他只是请我喝酒,说想和我结交,态度格外热情。你们或许不知道,虽然我叔父是三千营的坐营都督,但三千营的大权一直握在魏国公手里,而且我叔父时常打压我,说我没有带兵之能,只让我去管那些琐碎杂事,因此我在营中的地位并不高。难得有人这般看重我,还是五军营的实权总兵,我为何不能和他成为朋友?”
“我们熟稔之后,成泰便对我说,镇远侯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只是在我叔父手下难有出头之日。他说三千营积弊已深,魏国公年迈昏聩,我叔父更是只知逢迎不识真才,唯有镇远侯锐意进取,欲整饬京营,正需我这样熟悉军需运转的得力人手。”
“成泰许诺,只要我暗中配合,将三千营军械、马匹、火药的损耗做得更漂亮些,将富余的物资妥善转移出来,由他们的人接手处理,所得收益我可得三成!更重要的是,镇远侯会寻机助我高升,升任实权参将只是起步,未来三千营都督之位亦非不可期!”
听到此处,薛淮和叶庆对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这件事变得愈发棘手。
起初他们都认为郭岩是在胡乱攀咬,但薛淮已经将这样做的后果告知郭岩,对方却依旧能说出这么多细节,恐怕确有其事。
薛淮平复心境,冷声道:“你有何证据能够证明你所言非虚?你和成泰如何联络?还有你们如何转移赃物?”
郭岩道:“成泰极为谨慎,每次都是他派人传口信给我,用暗语约定时间地点。他说为了安全考虑,镇远侯不会亲自出面,但成泰每次都会出示一枚刻着‘秦’字的特制铜符,足以证明他代表的是谁,我家中便藏着一枚铜符。”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赃物转移,南郊马场的秘窖是吴平和我找的地方,前面忘记说了,我是去年夏天拉拢的吴平,这厮性情极其贪婪,我没有告诉他赃物是交给镇远侯府的人处理,只会每次都给他足额的好处,他也不会多问。关于赃物的转运,都是成泰派人持侯府令牌,于夜间派亲兵押运车队前来转移,通常是每隔一两个月。具体运往何处,成泰从不让我过问,只说自有安全去处。”
薛淮沉吟片刻,又问道:“刘炳坤之死和吴平之死是谁所为?”
郭岩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恐惧,低声道:“刘炳坤是他自己找死,他不知怎么嗅到三千营的风声,开年便在暗中调查。成泰得知后,只对我说了一句此人多事,至于具体是谁动的手,用了什么手段,我真不知道!吴平暴毙的消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我不清楚谁是真凶,但我思来想去,除了镇远侯还能有谁?薛通政你想想,能在钦差行台里毒杀一个三品参将,除了魏国公和镇远侯谁能办到?”
薛淮皱眉道:“那为何不能是魏国公所为?”
郭岩惨笑道:“我和吴平都是在帮镇远侯做事,魏国公若是知晓内情,他肯定巴不得我们好好活着,这样才能指认镇远侯。他若不知内情,更不会冒然对吴平下手。”
这句话不无道理,但薛淮依旧不会全盘相信。
郭岩的供词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秦万里对郭岩的赏识很可能是成泰刻意营造的错觉,甚至是秦万里本人一次无心的客套被有心人利用。
但是通盘考虑的话,如果郭岩的供述能被证实,那么秦万里的嫌疑会变得无限大,他极有可能便是谋害刘炳坤、毒杀吴平和制造三千营弊案的幕后主使。
一阵思忖过后,薛淮转而看向叶庆说道:“叶主事,让郭岩把他犯事的过程一字不漏地写下来,连带他对镇远侯的指控细节,务必要详尽真实。这份供状一式两份,我带走一份,另一份请你交给韩都统。接下来要对郭岩严加看管,饮食饮水由你或绝对可靠的心腹亲自负责,不得假手于人。”
叶庆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卑职明白!请通政放心!”
薛淮遂将场地交给叶庆和郭岩,他则来到询问室外面,在阴森昏暗的走廊中踱步。
按照郭岩的供述,他和吴平在三千营贪墨的赃物会转交给成泰处理,他们则从中获利,而郭岩更能借此赢得秦万里的器重,只等将来他掌握大燕军权,便是郭岩平步青云之时。
那些赃物……
薛淮眉头皱起,如果届时出面处理赃物的人就是成泰,真相便可大白于天下,似乎他便能完成对天子的承诺。
然而真有这么简单么?
他隐约觉得自己有可能忽略了一些关键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