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后,薛淮立刻让人持圣谕前往煤渣胡同的神机营衙署,在取得武英侯严端肃的调令之后,再前往香山附近的神机营驻地,将石震及其麾下二百火铳手调来。
亲卫领命而去,薛淮则带着其他人赶赴隆宗门的钦案督审行台。
仅仅一天时间,行台之内的氛围就变得大不相同。
吴峻和李铮两位监察御史已经从靖安司脱身,他们本身便没有太大的嫌疑,又不具备给吴平直接下毒的条件,因此在经过一夜的询问没有结果后,范东阳便亲自将他们从靖安司接出来。
韩佥深知天子对范东阳的器重,也知道这两名御史都是范东阳的心腹,自然不会允许手下人对他们用刑,只不过吴李二人回到行台依旧显得委顿和沉郁。
其余官员如赵豫和贾全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行台内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氛围。
薛淮对此没有立刻予以扭转,一者钦差正使是范东阳,鼓舞人心是他的职责,薛淮不能越俎代庖,二者言语再有力量都抵不上实际行动的改变,而薛淮目前必须隐藏自己的计划。
所以他跟众人简单聊了几句,便和范东阳进入内堂暗室,两人展开一场极其深入的长谈。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薛淮离开行台登上,在江胜和亲卫们的簇拥中前往靖安司总衙。
一行人沿宫墙西侧南行,至西华门折转向东,然后贯穿东华门大街,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御道之一。
江胜注意到沿途有不少隐蔽又执着的视线盯着他们,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记在心中。
绕过灯市口北巷,众人抵达位于东华门外的靖安司。
门吏通报之后,叶庆很快便出来相迎。
简略寒暄过后,叶庆领着薛淮和江胜进入衙署,其余亲卫则在门房等候。
“通政,郭岩被单独关押在甲字三号牢房,都统大人交代过,由卑职亲自带人看管,确保不会出现意外。”
叶庆边走边说,眉眼间略显忧虑。
薛淮颔首道:“如此甚为妥当。叶主事,韩都统可在衙署?”
叶庆回道:“都统大人入宫了,不过他临走前交代过,通政若要提审涉案嫌犯皆可便宜行事,不必特意向他请示。”
薛淮不复多言,他知道韩佥和范东阳不同,对方所处的位置注定会是孤臣,他会尽量避免和朝中大臣的直接接触,以免引起天子的不悦。
三人很快便进入靖安司的诏狱,径直前往郭岩被关押的牢房。
这里位于诏狱最深处,墙壁厚逾三尺,铁门沉重,仅有一扇巴掌大的天窗透入微弱光线,绝对的寂静与隔绝是这里的常态。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足以让任何意志不坚之人未闻讯问先自崩溃。
薛淮站在牢门外向内看去,只见郭岩蜷缩在角落里,不过一日光景,他身上的倨傲便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状的沉沉死气。
这倒不难理解,官员若是被关进靖安司的大牢,不死也要脱几层皮,最终能全身而退的寥寥无几。
郭岩显然也已注意到薛淮的到来,他抬头望向这个年轻的钦差,沙哑道:“薛通政,别来无恙啊?是不是在马场找不到东西,打算在这个鬼地方对郭某屈打成招?”
薛淮没有回应,只给叶庆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命牢头将郭岩提出来,带往不远处的询问室。
这里有很多严刑拷打的用具,上面大多血迹斑斑。
置身于如此阴森可怖之地,就连见过血杀过人的江胜都感到些许不适,然而薛淮神色如常,他坐在木桌之后,将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上。
片刻过后,叶庆和牢头押着戴着重镣的郭岩走了进来。
叶庆交代一声,牢头领命退出,室内便只剩下四个人。
郭岩站在薛淮对面,他看着坐在阴影中的薛淮,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丝讥讽,却显得有些僵硬。
“郭千户。”
薛淮拿起一份卷宗推到木桌边缘,抬眼望向强装镇定的郭岩,平静地说道:“昨日午时初刻,就在你带人在南郊马场东南故意制造痕迹的同时,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在行台之内中毒暴亡,你可知晓此事?”
郭岩似乎没有料到薛淮会开门见山,而且这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信息量极其丰富,他脸上不可自控地浮现凝重之色,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了几分。
薛淮端详着他的面庞,没有漏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几息之后,郭岩勉强压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薛通政真是好手段,一计不成又来一计,而且如此狠毒,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你定然是逼迫吴平让其胡乱攀咬,又知道在马场根本查不到赃物,所以让人毒害吴平灭口,想要把屎盆子扣在郭某身上?让你失望了,郭某没有做过的事情,打死都不会认!”
“是吗?”
薛淮没有追问他为何对制造痕迹故布疑阵的事情只字不提,而是淡淡道:“郭千户难道就不想知道吴参将是怎么死的?”
郭岩双眼微眯,嘴唇紧抿。
薛淮遂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继而道:“吴参将就像被捏死的虫子一样,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一命呜呼。据仵作所言,吴参将是中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奇毒,根本没有救回来的可能性。说来真是令人扼腕,好端端一个三品参将,死得如此直接,如此……可悲。”
他平静的语调却让郭岩的心绪再次翻涌,仿佛是想到了自己的下场。
但是他并未因此松口,故作冷漠地看着薛淮,嘴角带着一丝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