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庙堂诸公各自散去,薛淮却被曾敏单独喊住了脚步。
“薛通政,陛下召你去御书房。”
这位内廷身份最高的大太监面容温和,即便薛淮目前的处境看起来不太乐观,但曾敏脸上毫无轻视之意。
薛淮心里清楚,天子先前在众人面前答应他的奏请,接下来必然要问一问他的具体打算,毕竟这几桩案子非同小可,天子总得确定他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有筹算。
故此,他朝曾敏垂首道:“有劳公公。”
曾敏微笑道:“请。”
薛淮遂跟着这位掌印太监穿过宫殿,来到安静雅致的御书房。
天子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背影沉凝如山岳。
曾敏见状便无声退至角落,垂手侍立,仿佛融入了博古架的阴影里。
薛淮则上前躬身行礼道:“臣薛淮,参见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蜿蜒的北疆防线,缓缓道:“薛淮,方才朕若没有答应你的请求,你会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公式化地答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有坦然接受。”
“朕要听真话。”
“陛下,臣在御前不会妄言。”
是不会,而非不敢。
天子自然听得出这两个字的区别,他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薛淮年轻沉稳的面庞上,继而迈步走到御案后坐下,端起青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
“不会妄言?”
天子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投石,直探薛淮眼底:“你在朝会之上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倘若你最后未能探破这片迷雾,空耗时日徒劳无功,又待如何?你是薛明章唯一的血脉,这几年于朝廷确有功劳,朕总不能因为你没有解决当下的难题,就将你罢官下狱,对不对?”
这番话委实诛心。
天子所言无非是在指责薛淮有恃无恐,认定天子不会真因此事对他喊打喊杀,所以在先前面对群情汹汹的局势,没有选择更为稳妥和婉转的方式应对,而是强硬地顶了回去。
这样的行为固然解气,看起来也很热血,却给天子出了一道难题,那便是薛淮最终没能在半个月内解决问题,天子该如何处置他?
站在角落里的曾敏垂首低眉,心中却为薛淮捏了一把汗。
他能在天子身边侍奉二十余年,并且稳坐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当然不止靠着阿谀奉承和装傻充愣,实际上若论对天子心思的了解之深,他恐怕只稍逊于宁珩之等寥寥数人。
当下天子其实没有强烈的不满,可是薛淮这个问题若答不好,那么就会让天子心中积压的疑惑转化为愤怒。
薛淮虽然没有曾敏想得那般透彻,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很要命的问题。
“陛下,臣并非毫无线索。”
电光火石之际,薛淮便已有了对策,他没有喊口号表忠心,而是冷静地说道:“昨日臣在南郊马场一无所获,郭岩抵死不认,臣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已派得力部属暗中调查。臣始终坚信一点,南郊马场之事极易查证,吴平断然不会空口污蔑,在决意投案的前提下再给自己平添一条罪责。”
天子便问道:“你查到什么了?”
薛淮遂将白骢的发现简略复述一遍,继而解释道:“臣昨夜得知此事已过亥时,不敢惊扰宫禁,故而准备在今日朝会结束后禀明陛下。”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亦未追问薛淮为何不在方才朝会上抛出这一关键线索,只淡淡道:“还有么?”
“回陛下,有。”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死人虽然不能说话,但是死人可以让活人坐卧难安。吴平作为三千营弊情的关键一环,如今离奇暴亡于行台之中,这固然让臣和范总宪灰头土脸,却也能说明幕后之人几近黔驴技穷,不得不铤而走险出此下策。在臣看来,吴平之死恰恰是揭露此案真相的开端。”
“如今臣已掌握三千营部分将领和武勋贪墨赃物的证据,臣之所以没有急于人赃并获,是因为臣不相信郭岩一个督运千户便是此案的幕后主使。臣刚拿到吴平的供述,吴平便离奇暴亡,若臣仓促挑明郭岩之罪,难保对方不会横死。幕后之人心狠手辣,所以臣决定转变策略,破局不在于追索断线,而要打草惊蛇以静制动。”
“故此,臣在御前立下十五日的誓言,并非仗着陛下的器重和先父的遗泽恣意妄为,而是想以自身为诱饵,使那些魑魅魍魉相继现身。”
他从始至终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实地陈述自己的想法。
曾敏默默地听着,默默地赞了一声。
天子收回视线,忽地话锋一转道:“对于姜显今日所言,你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