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回想上午在宫中的情景,在魏国公谢璟指桑骂槐之后,秦万里立刻站出来理直气壮地驳斥,看起来并不担心会因此惹来天子的不悦,这说明他的圣眷不弱于谢璟,同时他的底气够足。
而且这件事若真是秦万里幕后指使,即便他能安排人谋害刘炳坤,可是接下来他如何保证薛淮会去刘府吊唁、继而从刘忠实手中拿到奏报底稿,又如何保证清流和宁党会联手推动此案的调查程序,又要如何保证薛淮会去西山找吴平并且吴平会悉数招供?
薛淮清晰地记得,自己这一连串的举动并未受到旁人的左右,至少没有任何可疑之人在他面前搅动风云,而且除了他自身的决定之外,从刘炳坤遇害到郑怀远公开发难的九天时间里,顺天府并未查到有用的线索,也就是说没人在这桩案子里施加影响,让顺天府的目光指向三千营。
简而言之,如果秦万里派人谋害了刘炳坤,那他后续怎会毫无动静?
难道他有未卜先知之能,料定薛淮会插手其中,所以才稳如泰山不动如钟?
这不合理。
薛淮又看向第二张纸,反复推演吴平的遇害过程。
吴平应该不会凭空诬陷郭岩,毕竟这是很好查证的事情,南郊马场是否存在被他和郭岩贪墨的军械火药等物,最多两个时辰就能确认真伪,既然他已经选择主动投案,那么没有必要加重自己的罪责。
如此一来,南郊马场地窖里的赃物显然是被提前转移,这便导致吴平的指控缺乏佐证,进一步将矛头指向薛淮,因为人证是在行台之内被毒杀,无论他和范东阳如何解释,看管不力的罪名都难以洗脱。
更重要的是,因为刘炳坤遇害而引发的三千营弊案,瞬间被吴平之死引发的风暴掩盖,如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谁杀了吴平”这件事上,薛淮和范东阳面临渎职甚至是构陷同僚的指控,就连镇远侯秦万里也被拖下水。
天子今夜的沉默对于薛淮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从他因为当年的工部贪渎案赢得天子的欣赏,到如今四年的时间里一直表现出色,二十二岁便成为四品高官,但如今他在这桩案子里的表现肯定不能让天子满意。
虽然这不至于让薛淮彻底失去天子的器重,但是再来几次的话,他的仕途肯定会布满阴霾。
所以……
“原来如此。”
薛淮低声自语,眼中浮现一抹锐利的光。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江胜谨慎的声音:“大人。”
“进来吧。”
薛淮将那两张纸丢进火盆里,旋即便看见江胜和白骢一前一后入内,两人根本没有去看火盆里的情形,来到薛淮面前拱手行礼。
薛淮先看向白骢问道:“查到了吗?”
白骢神情肃然又带着几分激动,压低声音道:“回大人,查到了。马场东南面那条小径果然是故布疑阵,卑职在几里外发现一处守卫森严的庄子,带着两名兄弟潜入之后发现里面其实并无异常。按照大人的叮嘱,卑职又在马场东北面四五里外发现一处隐蔽的庄子,那里果然藏匿着大量军营赃物,甚至还有上百匹价值不菲的良驹。”
薛淮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没有石震那般丰富的经验,无法在现场发现确凿的证据,然而郭岩暗中转移赃物并非绝对想不到的可能性。
至于赃物具体被转移到了何处,石震的发现固然是线索,可薛淮没有忘记昨日京城下了一场暴雨,南郊亦是如此,马场外围留下的痕迹很难不被暴雨冲刷,除非郭岩是在今日半天内完成了转移。
于是薛淮特意让白骢去查探,此人精通潜行、刺杀和追踪之术,这是薛淮将他留在身边的重要原因,而白骢也没有让他失望,顺利查到那些赃物的藏匿地点。
“大人,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奏请天子,派兵直扑那处庄子查个人赃并获?”
白骢目光灼灼,江胜亦是如此。
两人都知道薛淮如今的处境,他们身为薛淮最信任的部属,自然希望薛淮能立刻扭转局势。
“不。”
薛淮却微微摇头,然后对白骢说道:“接下来你带人给我盯死那个庄子,无论他们是在那里待着还是继续转移,我要你确保随时都可以人赃并获。稍后你去账房领一笔银子,每个兄弟五十两,待这件事完结之后,每人另有一百两赏银。”
白骢虽然不解其意,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应道:“大人放心,卑职保证决不会出纰漏。”
薛淮欣慰地点头,又看向江胜说道:“我这里有一封密信,你动用我们这两年打造的秘密邮路,以最快的时间送去扬州,最迟在七天之内,我要收到回信。”
“是,大人。”
江胜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在薛淮正式履任扬州知府的时候,他便在沈青鸾的协助下打造从扬州到京城的隐秘邮路,往里面投入了不少银子和人手,为的就是关键时刻信息往来的畅通。
扬泰船号成立后,这条邮路更加隐蔽且高效,但是今夜薛淮才正式启用最快的路线。
片刻过后,薛淮亲笔写就一封密信,封好火漆之后交给江胜,正色道:“记住,七天之内要有回信。”
江胜肃然道:“大人放心!”
薛淮这才让二人退下,他再度回想自己在那两张纸上推演的过程,脑海中的思绪愈发明晰,逐渐梳理出一条完整的脉络。
窗外夜色溶溶,满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