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坊,薛府。
薛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二刻。
崔氏已然安歇,薛淮也不会惊动她,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一头扎进书房里。
今天几乎全是坏消息。
吴平在钦案督审行台中毒暴亡,这件事的恶劣影响在持续发酵,虽然范东阳才是钦差正使,但是目前京中风浪的矛头似乎都冲着薛淮而来。
薛淮在回府之前去过一趟行台,从范东阳口中得知了吴平身亡的具体过程。
吴平主动投案之后,被安置在行台内堂旁边的厢房里,由两名监察御史吴峻、李铮和司吏共同看管,这两位御史都是范东阳从都察院带来的心腹,不可能两人都有问题。
根据他们的陈述,吴平一直沉默不语,除了看起来神态萎靡之外,并无其他任何异常。
中间他喝过水,也吃过一点食物。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吴平在吴峻和李铮眼睁睁的注视中,忽然瘫倒在地,不到片刻便停止心跳。
经过刑部的老仵作和太医院院判联合查验,吴平应是死于一种暂时还不知名的剧毒,这种毒发作时间极快,一旦毒发就没有救回来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今日在行台内接触过吴平的人都有嫌疑,毕竟薛淮护送吴平前来的时候,目击者都能确认此人并无异样。
当然,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直接把毒药塞进吴平嘴里,最有嫌疑的自然是吴平喝过的水和吃过的食物。
薛淮去往行台的时候,今日接触过吴平的人尤其是负责饮食的小厮和厨子已经被靖安司控制起来,要连夜挨个审问,盖因在钦差行台之内谋害一名正三品参将,这样的事情委实骇人听闻,如果不能尽快查清楚,只怕庙堂诸公没人能睡得安稳。
范东阳在薛淮面前表现得很镇定,但薛淮知道这位前辈心中的压力极大。
即便目前朝中声讨的对象大多是薛淮,范东阳并未被针对,可他心里清楚此事最重要的是天子的观感,倘若他不能圆满地处置这桩案子,最后必然会影响到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薛淮没有太多的闲暇去宽慰范东阳,当下他自己的处境也很不妙。
南郊马场一无所获,这就意味着吴平的供述变成死无对证,这种情况下若要继续彻查三千营会面临极大的阻力。
薛淮只能将郭岩等一干人等移交给靖安司,并且向天子禀明在南郊马场的具体见闻。
出乎薛淮的意料,天子对此并无特别明显的反应,他既没有对薛淮的接连失手表示不悦,也没有稍微勉励几句让他继续努力,就好像是听了一场日常奏报,而非朝廷命官接连横死、天子威仪不断遭到挑战的恶劣事件。
书房内烛光明亮,薛淮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纸上回溯整件事的时间线。
二月二十七日,薛淮在通政司值房内见到兵科给事中刘炳坤,并且接收对方呈递的二月下旬兵科例行奏报。
三月初五,他去文枢坊拜望大儒云崇维,和对方达成共识,往后云崇维会在士林之中帮他循序渐进地推动开海之策。
三月初七,刘炳坤在下值途中,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因一场惊马引发的混乱意外身亡。
三月十二,薛淮前往刘府吊唁,从刘炳坤之子刘忠实手中得到刘炳坤生前留下的奏报底稿,里面详细记录了他对三千营弊情的查访所得。薛淮在拜访沈望之后,确定联合宁党掀起对刘炳坤之案的调查。
三月十六,朝会之上,郑怀远率先开火,薛淮紧随其后,天子最终决定彻查此案。经由内阁首辅宁珩之的举荐,范东阳和薛淮成为钦案的正副钦差。
三月十九,薛淮率一众下属前往三千营位于德胜门内的营地,虽然在营中发现了一些异常,但是这些并不足以成为指控三千营武勋们的铁证。薛淮在和范东阳商议之后,决定前往西山当面询问左哨参将吴平。
三月二十,西山澄心庄,薛淮在楚王姜显当面攻破吴平的心理防线,取得非常重要的供述,并且和姜显达成共识,让吴平主动前往行台投案。
三月二十一,也就是今天。
薛淮停了下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拿起一张白纸,书写得更加详细。
辰时二刻,他带着吴平离开澄心庄,于巳时二刻抵达督审行台。在和范东阳短暂地商谈之后,两人联袂入宫。
吴平的确切死亡时间是午时初刻到二刻之间,而这距离薛淮带他离开澄心庄大约是两个时辰。
午时末刻,薛淮奉圣谕带领禁军和神机营前往南郊,查封三千营位于此处的马场,大约于申时末刻回城。
薛淮放下笔,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张纸。
刘炳坤查到三千营的问题应该只是一个偶然,但是他的死绝非意外。
薛淮最开始怀疑的对象是吴平,其次则是镇远侯秦万里,前者是为了掩盖自身的问题,后者则是为了利用刘炳坤之死动摇魏国公谢璟在军中的地位和威望。
虽说谋害言官是很愚蠢的行为,但以薛淮对吴平生平的了解,这个靠着父亲和妹妹一路攀升的纨绔子弟绝非聪明人,狗急跳墙的时候做出荒唐的举动不足为奇。
然而在澄心庄内的见闻让薛淮改变了看法,吴平若真有那样的胆子就不会轻易招认,如今他在行台内中毒暴亡更能印证这一点。
至于镇远侯秦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