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京城南郊。
数百骑疾驰于官道之上,最前方是薛淮及他的亲卫,后面是天子调拨的三百禁军骑兵,最后面则是来自神机营的二百火铳手。
禁军领兵的是一位名叫杨铭的副指挥使,面如铁板,自奉旨出宫便与薛淮只维持着最简短的公事应答。
薛淮心知肚明,对方此行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愿与他这捅了勋贵马蜂窝的清流有过多牵扯,以免引火烧身。
倒是神机营带队的那位将领引起了薛淮的注意。
此人名唤石震,官衔是神机营正五品千总,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黧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周遭时带着职业军人的警惕。
他身材不算魁梧却异常精干,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如松。
一路上他沉默寡言,但薛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数次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行至稍歇之处,石震主动策马靠近薛淮,不卑不亢地抱拳道:“薛通政,卑职奉命听调,此行若有需神机营效力之处,通政尽管吩咐。”
薛淮颔首,顺势问道:“石千总在神机营效力多久了?”
石震回道:“回通政,十六载。”
“十六年?以千总之才,该当不止于此才是。”
薛淮这话并非纯粹的客套,按照大燕军制,石震能在神机营这等要害之地担任千总,其能力肯定不俗,但是十六年还只是千总,那多半是升迁之路受阻。
石震微微一怔,旋即坦然道:“卑职愚钝,只知按规矩办事,不善钻营攀附。今日差事必然会得罪三千营的勋贵,严侯爷麾下那些长袖善舞的同僚自然避之不及,卑职便被派来听用了。”
薛淮心中了然。
这石震看起来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是真有本事还是不擅处理人际关系,当下还不好定论。
基于此,薛淮平静地说道:“忠于职守乃行伍之本分。石千总,此案关乎军国重器,若能查出实据便是大功一件。”
石震深深看了薛淮一眼,抱拳道:“卑职明白,必不负通政所托!”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因这番对话有了微妙的变化。
三千营位于南郊的马场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缓坡之上,外围以简易的木栅栏圈定,远远望去,几排长长的马厩整齐排列,厩内隐约可见马匹身影。
马场一侧倚着一个小土丘,建有几排青砖瓦房,想来是管事居住和存放草料工具之所。
此处视野开阔,官道在不远处蜿蜒,确实是个既便利又不易引人关注的好地方。
当薛淮率队抵挡马场之时,一群人立刻迎了出来。
为首者一身锦缎骑装,年过三旬,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倨傲,正是安远侯郭胜的亲侄子,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
“薛通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郭岩上前抱拳行礼,面上挂着敷衍的笑意:“不知通政大人率禁军和神机营精锐至此所为何事?”
薛淮端坐马上,目光落在郭岩脸上,开门见山道:“郭千户,三千营左哨参将吴平业已投案,其供述中言明,这南郊马场地窖乃你与他私设,用以藏匿盗卖之军资赃物,尤以克扣所得之上等硝磺为甚,本官今日奉旨前来查验。”
郭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惊愕与愤怒:“薛通政,此马场乃奉本营都督安远侯军令所建,专为安置营中部分珍贵种马及休养伤病军马,一应开支皆有账可查,何来私设黑窝?何来藏匿赃物?吴参将为何要如此血口喷人?”
这番表演声色俱厉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薛淮面无表情,展开手中的圣旨当众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着通政司右通政薛淮,持此谕旨,率禁军一部、神机营一部、钦差卫队,即刻捉拿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封锁南郊涉事马场,搜查吴平供述中之秘窖,一应所得封存造册,最迟今夜之前呈报御前,胆敢阻拦破坏者,以谋逆论处!钦此!”
众人跪着听完圣旨,郭岩身体一抖,立刻喊冤道:“薛通政,卑职冤枉啊,这都是吴平那厮自知罪孽深重,故意攀咬污蔑卑职,卑职对朝廷忠心耿耿,郭家更是世代忠良——”
“忠良与否,非凭口舌。”
薛淮打断他的话头,沉声道:“来人,将三千营督运千户郭岩及马场一应人等悉数拿下!”
“遵命!”
石震第一个应声,大手一挥,他带来的部属立刻将郭岩等人扣押在地。
薛淮又看向杨铭说道:“杨指挥使,请贵属立刻搜查马场内部,重点搜索仓房、草料棚及所有低矮建筑下方是否存在隐秘地窖。”
杨铭拱手,淡淡道:“是。”
禁军旋即涌入马场开始搜查,郭岩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但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惊怒和委屈更多。
不到半个时辰,禁军将士便在马场之内相继发现四个地窖。
薛淮遂带着杨铭和石震前往查看,地窖内部空间比他们预想的要大,然而里面却并非吴平供述中堆积如山的火药、军械或是成箱的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