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眼前所见只有陈旧甚至有些腐烂的草料捆,一些破损生锈的农具,角落里堆着些早已废弃的马鞍和辔头等杂物,厚厚的一层灰尘覆盖其上,显然久未使用。
另外三个地窖情况也大同小异,规模不一,但都空空荡荡,只有些不值钱的破烂。
“这……”
杨铭眉头紧皱,看向薛淮问道:“薛通政,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略显低沉,一行人紧赶慢赶来到此地,最终却没有找到任何有力的证据,等于白跑了一趟。
薛淮陷入沉默,脑海中浮现这件事的始末,昨日吴平在楚王的见证下交代了问题,今日上午便在行台离奇暴亡,而他没有浪费时间,在离开皇宫后立刻赶赴马场,整件事都十分紧凑。
倘若吴平没有说谎,那么郭岩不可能在短短半天之内转移所有赃物,除非……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对杨铭说道:“杨指挥使,我们去问问郭岩吧?”
杨铭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三人走出地窖,来到郭岩和马场一众人等被看守的地方。
见到这三人的神情,郭岩立刻开口说道:“薛通政,如何?这就是吴平所谓的藏匿赃物的秘窖?怕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吧!这些地窖不过是当初建马场时,为多储存些草料以备不时之需,顺便堆放些废弃杂物罢了。后来发现此地雨季返潮严重,存草料易霉变,存其他东西更易损坏,便废弃不用了,难道这也有罪?”
“郭千户。”
薛淮望着对方的双眼,沉声道:“即便如你所说这些是废弃的草料窖,但本官观其构造深藏地下,入口十分隐秘,非寻常草窖可比,且分布于马场不同位置,如此煞费苦心,仅仅为了堆放些草料杂物?恐怕说不过去吧?”
郭岩嗤笑道:“薛通政,这京畿地面从来不缺盗马贼和偷草料的蟊贼,草料是马匹的命根子,珍贵种马的口粮更要精挑细选。当初建窖时考虑周全些,藏得严实点,防止被贼人惦记,有何不可?再者,这些地窖废弃后,也就懒得再费力气填平,堆些破烂挡着入口,权当是些废坑,有何稀奇?难道通政要因为这废弃的坑洞,就定我郭岩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字字句句滴水不漏,将薛淮的质疑一一化解,并且还反将一军。
对于薛淮而言,如今吴平已死,仅留下一纸没有证据的供述,这空荡荡的地窖似乎坐实了他构陷三千营的嫌疑,也印证韩公宣、段璞和安远侯郭胜等人对他的攻讦。
石震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似乎处境很不妙的薛淮。
他虽然是行伍中人,却也听说过薛淮的才名,只不过今日相处的时间过短,他无法更深层次地了解对方。
在众人神情各异的注视中,薛淮依旧冷静地说道:“郭千户所言不无道理,但兹事体大,且本官奉旨而来,还需将尔等带回京城进一步问询,此外马场亦需暂时封锁。”
郭岩这会已经平复心境,几乎有恃无恐地讥讽道:“但凭通政大人安排!”
就此,大队人马于黄昏的余晖中,沉默地踏上返城之路。
禁军骑兵在杨铭的带领下,有意无意地与薛淮和神机营的队伍拉开了些许距离,马蹄声显得有些杂乱疏离。
薛淮端坐马上,面色颇为沉肃。
吴平死了,唯一的线索断了。
南郊马场之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一拳打在空处,不仅未能取得关键物证,反而让郭岩更加嚣张,也让自己的处境更加被动。
明日早上的朝会,等待他的将是何等猛烈的攻讦?行台那边关于吴平之死的调查,又会查出什么?
就在这时,石震忽地策马靠近薛淮,目光直视前方的官道,低声道:“薛通政。”
薛淮不动声色地问道:“石千总有事?”
石震依旧目视前方,仿佛自言自语道:“卑职方才在地窖中,并非一无所获。”
薛淮问道:“石千总有何发现?”
石震道:“最大的那个地窖里,东北角的地面灰尘下,有一些没有被抹去的痕迹,非长期重物压痕,而是搬运重物时,木箱或麻袋底部棱角在积灰上留下的极浅凹印。这些印痕很新,应是不久前有重物被匆忙移走所留。印痕大小规整间距统一,符合标准军械箱或火药桶的尺寸。”
薛淮握着缰绳的手指悄然收紧。
石震继续道:“另外,在另一处靠近仓房的地窖入口内侧壁上,卑职发现了几处细微的黑色粉末粘附痕迹,若非卑职在神机营常年与火药打交道,几乎难以察觉。经指腹捻开细看,颗粒粗糙色泽暗沉,带有硫磺硝石气味,绝非寻常灶灰,正是火药常有的残留!”
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还有,在马场东南侧通往后山的小径,地面泥土有密集的蹄印和车辙印,蹄印深陷,车辙宽而深,显是重载。”
薛淮转头望着对方,意味深长地说道:“石千总心细如发洞察入微,这些发现至关重要,多谢!”
石震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得,迅速说道:“卑职不过尽本分,那些痕迹瞒不过卑职这双常年摆弄火药的眼睛。通政日后若需人证,卑职及手下发现痕迹的兄弟,皆可作证。”
说完不等薛淮回应,他轻轻一夹马腹,自然地落后几步,重新融入神机营的队伍中。
薛淮扭头看了他一眼,视线随即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座马场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策动拂霄,沉默地行走在夕阳余晖之中。
或许,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