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远离尘嚣的别苑,这碗饱含心意的姜汤,还有眼前这个人……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姜璃放下小碗,一转眼发现薛淮在盯着自己,不禁好奇道:“呆子,干嘛这样看着我?”
薛淮微微一笑,诚恳地说道:“多谢。”
“真是呆子。”
姜璃稍稍加重语气,又问道:“今日可还顺利?二皇兄没有为难你吧?”
薛淮听出她话语中的言外之意,顺势问道:“还算顺利,你和楚王关系如何?”
“一般。”
姜璃没有遮掩,坦然道:“我和太子殿下最亲近,然后依次是五皇兄、四皇兄和八弟,至于二皇兄……他性子太过高傲,时刻喜欢端着,从小就不太合群。尤其是在贤妃娘娘过世后,二皇兄就变得更加不好接近,虽然我不认为他有什么过错,但是和这样的人接触会很累。”
薛淮回忆先前在澄心庄的见闻,一如姜璃所言,他也能感知到姜显那股藏在心中的倨傲,连他这个钦差副使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今天的收获不小,楚王也没有过于为难我。”
薛淮从袖中取出那份被油纸裹好的供词,打开递到姜璃手中,随即将澄心庄内与楚王言语交锋、步步逼迫吴平直至其崩溃招供的过程,简明扼要地叙述一遍。
姜璃接过供状,凑近灯光快速浏览,秀气的眉头越蹙越紧。
“这些人竟敢将手伸进火器军马,拿京畿安危当儿戏,这是要掘朝廷的根基,二皇兄肯定气得够呛吧?”
她把供状交回给薛淮,神情复杂道:“你今日把二皇兄逼到那份上,让他亲手将大舅哥送上绝路,他心中怕是恨不得生吞了你。”
“形势所迫,不得不为。”
薛淮镇定地说道:“吴平的口供是撬开三千营铁幕的关键突破口,至于楚王殿下……他最终选择顾全大局,没有强行阻拦,已是难得,称得上深明大义。”
“顾全大局?”
姜璃嗤笑一声,摇头道:“他是不得不这样做,你抬出江山社稷和陛下旨意,字字句句占尽大义名分,他若再护短,明日都察院的奏章就能把他楚王府淹了!薛淮,吴平这份供状是惊雷也是乱局的引信,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薛淮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拿到实证,京城南郊那处马场要尽快彻查,不能让郭岩等人转移或销毁罪证,所以我想等一会雨停了便回城,尽快将这件事上奏天子。”
“雨停?”
姜璃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狂风裹挟着雨势瞬间涌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她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你听听这雨声,看看这天色。”
薛淮扭头看向窗外,天色已完全昏暗,暴雨压根没有停歇的迹象。
“山路难行,何况是这样的鬼天气。”
姜璃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薛淮,认真地说道:“三千营的盖子你已揭开一角,不差这一晚。若你此刻冒雨回城,万一有个闪失,岂非前功尽弃?让吴平在澄心庄多待一晚又如何?二皇兄虽然孤傲,却不会做那种连累自身的蠢事,有他亲自看着,吴平跑不了也死不了。你今晚就在苑中歇下,明日一早再回城也不迟。”
薛淮并非矫情之人,就算他不为自己着想,也得顾虑那些随从的安全,因而点头道:“也好,那就叨扰殿下了。”
“这就对了。”
姜璃满意地弯了弯唇角,走回来坐在薛淮身旁,轻声问道:“薛淮,究竟是谁杀害了刘炳坤?”
听到这个问题,薛淮眼前浮现刘炳坤那张谨小慎微的面庞,不禁轻声一叹。
这一刻他脑海中出现很多名字,吴平、郭胜、谢璟、秦万里乃至几位皇子,每个人都有动机和能力这样做,但是目前始终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我不知道,放眼望去似乎人人都有嫌疑。”
薛淮将心中所思如实相告,而后看着姜璃说道:“我现在只能确认一点,有人要用刘炳坤之死引动一场关乎三千营乃至整个京军的剧变,而吴平的供述仅仅是冰山一角,或许最后会牵扯出水面之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姜璃眉尖微蹙,缓缓道:“若你要继续查下去……很危险。”
“我明白。”
薛淮点头,冷静地说道:“但是我必须要查下去。”
姜璃忍不住问道:“为何?”
“其一,开弓没有回头箭,从我踏入澄心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便非我能轻言结束。”
薛淮凝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决然道:“其二,刘炳坤或许不是惊才绝艳之人,或许有退缩畏惧之时,但他是大燕千千万万勤恳官员的一个缩影。他忠于职守眷顾家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认真做好自己的事情,像他这样的官员纵然无法飞黄腾达,也不能成为某些人随意处置的棋子。”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