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如天河倒灌,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姜璃穿着一身利落的烟紫色箭袖骑装,外面罩着挡雨的油绸披风,此刻被大雨打湿,紧紧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雨水顺着她小巧的下颌滑落,那双总是顾盼神飞的明眸,此刻紧紧锁定在薛淮身上,里面翻涌着远比这暴雨更复杂的情绪——担忧、急切、如释重负,还有一丝强作镇定的嗔怪。
四目相对,姜璃策马又近了几步,几乎与薛淮的马头并齐。
“薛大人回城也不挑个好时辰?这是打算带着这些好儿郎一起摔下山喂狼?”
语气虽不善,薛淮却能看见她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关切。
她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西山深处?
答案不言而喻——她必然是先后得知薛淮和楚王前往西山,虽然如今她没有再在薛淮身边安排眼线,但以她的聪慧自然很快就能理清薛淮、楚王和吴平之间的关联。
所以她会及时出现,薛淮甚至可以猜到,姜璃安排的精锐就在澄心庄附近守着,替她守护着他的安危。
这份情意压在薛淮心头,令他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只化作一个眼神——你我同行,不惧风雨。
姜璃读懂了他的眼神,因而笑容愈发明媚,在这狂风骤雨之中宛若坚韧的向阳花。
叶庆和江胜等人紧绷的神经此刻骤然松弛,暗自松了口气,悄然将出鞘的刀锋按回鞘中。
薛淮则道:“殿下千金之躯,怎能涉此险地?”
姜璃驱马又靠近了些,雨水打湿的睫毛下眸光流转,脆生生道:“别说这些了,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我在附近有处小地方唤作栖云苑,还算清静干净。你带人随我去避避雨,总好过在这泥地里打滚,万一磕了碰了,沈姑娘和徐姑娘不知会多伤心呢。”
薛淮聪明地闭上嘴,一派唯公主殿下马首是瞻的姿态。
姜璃眼中笑意更深,仿佛打了个小小的胜仗,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说道:“都跟紧点,别走丢了!”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策马,沿着一条被高大林木半掩着的岔路行去。
公主府的护卫们无声地分开,一部分在前引路,一部分默契地护在薛淮一行两侧。
叶庆与江胜交换一个眼神,率众紧跟而上。
这条小径显然常有人打理,虽泥泞却不至于太过难行。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背倚青山的雅致院落出现在雨幕之中,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墙爬满苍翠的藤蔓,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生机盎然。
早有仆从撑着油纸伞在院门外等候,见姜璃一行到来,立刻上前恭敬地引路,将湿漉漉的马匹牵去马厩照料。
苑内布局精巧,曲径通幽,回廊相连,水声潺潺,假山石缝间青苔翠绿,几株芭蕉叶被雨水洗得油亮,宽大的叶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不时发出轻响,反添几分幽静。
“带薛大人的部下去东跨院,备好热水、干净衣裳和姜汤,仔细伺候着,莫要让人着了风寒。再让厨房多准备一些吃食,都是习武的汉子,饭量肯定不小,而且他们跟着薛大人入山大半天,想必中午也只用了一些干粮。”
姜璃一边解下湿透的披风递给侍女,一边利落又细致地吩咐。
薛淮心中颇为触动,同时注意到苏二娘不在此地,跟在姜璃身边的是两名三十岁左右的女官。
姜璃安排好之后,又看向薛淮道:“让胡青带你去沐浴更衣吧?我也要收拾一下。”
薛淮看着她脸上的水珠,点头道:“好。”
站在一旁的女官胡青立刻上前引路,带着薛淮来到厢房的浴间。
等薛淮换上一身干爽衣物,胡青便领着他来到温暖明亮的东暖阁。
阁内陈设清雅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隔绝地气的湿寒。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桌,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旁边一只小巧的青铜狻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清淡的苏合香,几盏造型古朴的琉璃灯已点亮,柔和的光晕驱散窗外的昏暗,营造出一方温暖宁静的小天地。
姜璃已经收拾妥当,她换下那身利落的骑装,换上一身浅碧色的素罗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青丝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洗去铅华的容颜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丽柔和。
她正亲自执壶,将滚烫的姜汤注入两个白瓷小碗中。
“来,趁热喝了。”
姜璃将一碗姜汤推到薛淮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小口啜饮着,眉眼间带着一丝满足。
辛辣而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薛淮看着安静的少女,心中泛起颇多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