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用过晚饭之后,薛淮和姜璃回到东暖阁,侍女们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
这场暴雨虽然减弱了一些,但是仍旧没有止歇。
雨点落在屋顶上,风在庭院中呼啸,发出沉闷的呜咽,但是室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氛围温馨又静谧。
薛淮坐在榻上,背靠着软枕,手中捧着一杯热茶。
姜璃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小小的紫檀嵌螺钿炕桌。
她已换下素罗裙,穿着一身更居家的月白色细棉衣,外罩一件轻软的烟霞色薄绸长衫,长发简单地绾起。
若是换做平时,两人定然没有这样的机会相处,唯有在今夜这场暴雨掩盖之下,身处近乎与世隔绝的别苑,仿若暂时忘却红尘俗世的纷扰,天地之间唯有彼此。
“闲坐无趣……”
姜璃忽然开口,带着一点鼻音,慵懒又撩人:“薛淮,有没有兴致小酌两杯?”
“又小酌?”
薛淮抬眸看她,语气略显古怪,显然是想起那次在青绿别苑的“赌约”。
“这次不赌了。”
姜璃狡黠一笑,她当然不会忘记那次醉酒之后的失态。
她起身走向靠墙的多宝格,从格中取下一个青玉小坛和两只莹润的白玉杯,转身说道:“这是我去年埋在栖云苑梅花树下的雪魄酿,用初雪和梅花蕊酿的,清冽得很,只剩这一坛,今日便宜你了。”
当她将坛口泥封拍开,一股极其清幽冷冽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夹杂着梅花的冷香和米酒的醇香,竟比那苏合香更直接地钻入心脾。
“来。”
姜璃将其中一杯酒推到薛淮面前,自己则端起另一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薛淮看着杯中晶莹剔透的酒液,又看向姜璃那双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许多回忆涌上心头。
时光倥偬,一晃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往事如酒,隽永绵长。
薛淮遂举起酒杯,轻声道:“我敬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冰雪化水,带着梅花的冷香在唇齿间回旋。
“不,是我敬你。”
姜璃这一刻略显执拗,她饮尽之后放下酒杯,又提起酒坛为两人续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举杯,而是摩挲着温润的玉杯,目光透过窗纸上摇曳的光影,仿佛穿透厚重的雨幕,看向遥远的地方。
“薛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薛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记得,在九曲河边的青绿别苑。”
“不。”
姜璃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笑:“比这更早,是在琼林宴上。”
薛淮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琼林宴是新科进士的荣耀时刻,姜璃身为天子最宠爱的公主,在场观礼不足为奇,但彼时薛淮身处人群之中,与高高在上的公主隔着遥远的距离。
“你当时穿着新赐的进士服,站在一群意气风发的进士里,却显得格外不同。”
姜璃的语调轻柔温和,又带着几分怅惘:“别人都在高谈阔论,或者向着御座的方向恭敬张望,只有你眼神很静,甚至有点冷清,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探花郎心里装着什么?为何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刻,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薛淮沉默地听着。
“后来在别苑见到落水的你。”
姜璃的声音继续流淌,带着一种剖析自身的坦诚:“我承认,一开始对你确实带着审视、好奇和一丝利用之心,我想看看你是否能为我所用。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或者说,你让我一次次地意外,一次次地陷落。”
“殿下——”
薛淮想开口,却被姜璃抬手止住。
“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在扬州瘦西湖的画舫上,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你推开我的那一刻……薛淮,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我那么近,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世上有人愿意用自己的命挡在我前面,不是因为我姓姜,不是因为我是什么云安公主,就只是因为是我。”
“那一刻的黑暗和窒息,我永远都忘不了,但更忘不了的是你掌心的温度和那句别无他想。薛淮,你知道吗?那四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