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参将,方才是我言语失当,坊间流言蜚语确不足为凭。不过刘给谏对贵哨军务的关切绝非空穴来风,他生前最后两份奏报,字字句句皆有所指。尤其是关于左哨军械账实悬殊、员额实缺、草场被占以及屯田籽种流失等事,桩桩件件皆是参将治下,非泛泛而谈之积弊二字可蔽之。”
薛淮每说一句,吴平的脸色便难看一分,他沉声道:“薛通政,刘炳坤已死,焉知他所记非是捕风捉影,甚或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本将戍守京畿忠心耿耿,岂容一介已死言官污蔑?”
不待薛淮回应,姜显再度插话道:“吴平,你既问心无愧,何惧详述原委?若刘炳坤确系诬告,本王自会为你做主,还你清白。”
吴平连忙应下。
薛淮面上不动声色,顺势看向姜显说道:“殿下,下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殿下允准。”
姜显淡淡道:“薛通政但说无妨。”
薛淮恳切道:“殿下容禀。适才下官与吴参将所论,乃案涉人证之关联情状,但京营军务关乎国本,非口述可尽信,更需案牍佐证笔札详录。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允随行书吏入轩执笔,令其秉笔直录,字字句句皆存案可稽。如此既全王府待客之礼,亦彰殿下清者自清之明,更使军务疑点清浊自分,伏望殿下垂允。”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虽说吴平肯定不愿意,但是姜显必须要考虑得更全面一些。
他虽然不喜薛淮,却不会轻视对方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故而短暂沉吟之后,点头道:“理当如此。”
薛淮遂向叶庆递了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出去。
片刻过后,叶庆带着江胜和一名随薛淮来到西山的书吏走进轩内,这边姜显也已命人准备好纸笔。
一切就绪,薛淮这才看向吴平问道:“吴参将,刘给谏在奏报中提到,三千营南郊本有更适宜草场,却被你与安远侯郭都督以操演需用为由强占大半,用以私建别院马场,致使三千营战马被迫挤于北郊低洼潮湿之地,马匹病亡甚多,可有此事?”
“绝无强占之事!”
吴平立刻否认道:“南郊草场确有一部分划归我哨使用,乃是因北郊草场狭小,且近年来雨水偏多,低洼处确易积水。至于私建别院马场,纯属无稽之谈,那处是营中为安置部分优良种马及伤病马匹,临时搭建的几处棚厩,较为齐整些罢了,岂敢称之为别院?而马匹病亡乃常事,北郊潮湿固然不利,但营中兽医尽力救治,损耗尚在可控范围。”
“可控?”
薛淮皱眉道:“吴参将所言损耗尚在可控范围,敢问这可控二字具体是何标准?是两成?三成?还是更多?”
吴平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强自镇定道:“各营哨情况不同,马匹因伤病、劳役折损本属常事,兵部自有例定损耗额度。去岁隆冬酷寒,加之北郊场地确实不佳,我哨报损略高于往年,但也未逾兵部许可之限,此乃实情。”
“未逾许可之限?”
薛淮冷冷一笑,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加盖兵部印鉴的文书,放在案上摊开,肃然道:“吴参将,此乃兵部存档之《京营军马损耗核销总册》副本,上月刚刚归档,此册清晰载明:三千营左哨去岁秋冬两季,总计上报损耗军马八百一十二匹!”
吴平一窒。
薛淮继续说道:“吴参将,你左哨满额战马不过六千,两季便报损八百余,如此损耗岂是略高二字便可搪塞?此等折损率已逾常例数倍,你身为左哨主将,竟还言可控?”
吴平哑口无言,而坐在窗边的姜显脸上亦浮现一抹怒色,薛淮所言不仅直指吴平治军无方,更关乎他作为吴平靠山的颜面!
他当即冷声道:“吴平,你作何解释?”
吴平脸色瞬间煞白,起身道:“殿下息怒,末将所言损耗,是包含老弱病残、不堪驱使需淘汰之马,并非尽数亡故。北郊潮湿,马匹染病者众,兽医虽竭力救治,然药石难挽者亦不在少数,加之操演频繁,折损自然——”
“吴参将!”
薛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辩解,将文书翻到特定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几行墨字上,朗声道:“兵部存档清楚记录,同期三千营其他各哨报损最高者不过百余匹,便是同样驻守北郊的中哨和后哨,报损亦不过二百匹上下,唯独你左哨,损耗竟高达八百余!”
他亦站起身来,直视吴平厉声道:“此等骇人听闻之损耗,兵部存档竟能核准,本官深表怀疑,这八百余匹损耗军马究竟是尽数病亡淘汰,还是被某些人移花接木挪作他用?”
“薛通政,你莫要血口喷人!”
吴平被戳中心中隐秘,一时间又惊又怒,指着薛淮的手指都在颤抖:“本将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如此污蔑?那些马确系病亡淘汰,兵部核销文书在此,你是在质疑兵部、质疑朝廷法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