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庄内庭院深深,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掩映在古木奇石之间,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雅致与内敛的奢华。
然而这如画的景致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薛淮沿途所遇的仆役侍女,皆垂首屏息行动无声,如同精致的傀儡。
王府护卫的身影在回廊和假山后若隐若现,无声地昭示着此地主人的绝对掌控。
众人穿过几重院落,绕过一片碧波荡漾的莲池,来到庄院深处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院门虚掩,门楣上书“竹韵轩”三字,此地守卫明显增多,且皆是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王府精锐。
赵德禄小跑着上前,在姜显身边低语了几句。
姜显点点头,对身侧的薛淮道:“薛通政,吴平就在此院静养。他伤病缠身精神不济,还望薛通政问询时稍加体恤。”
“下官谨遵殿下之命。”
薛淮从善如流,随姜显步入竹韵轩内。
室内药香与熏香交织,吴平半躺在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面色确如楚王所言透着不健康的蜡黄。
见楚王与薛淮、叶庆进来,他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道:“末将吴平,参见殿下。”
“免了,王妃说你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不必过于拘礼。”
楚王虚按了一下手,语气平淡随和,然后在靠窗的一张紫檀圈椅上随意坐下,仿佛真的只是来做个见证。
吴平又向薛淮拱了拱手:“见过薛通政。”
薛淮还礼道:“吴参将有恙在身,本官本不该叨扰,只是职责在身,关乎兵科刘给谏身死一案,有些关节需向参将印证一二,还请参将体谅。”
吴平轻咳一声,低声道:“通政言重了,本将必当知无不言。”
楚王朝这边看来,微笑道:“好了,都坐下说话罢。来人,上茶。”
众人遂告罪落座,薛淮端详着吴平,此人年约三十四五,方脸阔口,一派赳赳武夫的模样,此刻却是一副病容。
薛淮脑海中浮现吴平的履历,他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像不少将门子弟一般,去九边军镇打磨积攒军功,但他显然要比大多数人幸运,仅仅五六年便调回京营,而且一路升为三千营左哨参将。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个担任宁夏总兵官的父亲,在其妹妹成为楚王妃之后,他的仕途便更加顺利。
一念及此,薛淮沉稳地问道:“吴参将,之前你与兵科刘给谏之间的公务往来频繁否?”
吴平缓缓道:“兵科给事中掌稽核戎政,我三千营左哨每月兵员、马匹、军械、粮饷诸般册籍,皆需经他手核查签押方能上报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是以公务往来月月皆有。”
薛淮微微点头,继续问道:“那么在参将看来,刘给谏为人如何?其行事风格是细密严谨还是流于形式?”
吴平眼神微闪,斟酌道:“刘给谏为人方正,行事也颇细致。至于稽核戎政,兵科自有章程,刘给谏也是依例而行,点验名册、核对数目皆算尽责。”
薛淮像是颇为认同这个说法,接着问道:“不知刘给谏在稽核贵哨军务时,可曾提出过质疑?或是对某些细节有过特别的关注?”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那就是刘炳坤是否曾让吴平感到“麻烦”。
吴平面色不变,坦然道:“刘给谏负责查核军务,有所询问乃常事。他有时对一些细枝末节颇为执着,比如辅兵花名册上某几个名字的笔迹差异,或是某批箭矢的入库日期比预定晚了半天等等。本将有时确需耗费些口舌解释,不过这些都是例行公事,刘给谏倒也未刻意刁难。”
薛淮闻言便进一步深入道:“依参将之见,刘给谏对你以及对三千营左哨观感如何?是信任居多还是疑虑居多?”
这个问题让吴平陷入沉默。
楚王端起白瓷茶盏,目光低垂,看似对茶汤更感兴趣,但薛淮知道这位二皇子没有漏过他和吴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