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过后,吴平谨慎地说道:“刘给谏为官清正,对谁都一板一眼。至于通政所言信任或疑虑,本将认为这不是刘给谏在意的事情,他对京营积年旧弊有所耳闻,故而对各处核查都格外仔细些,此乃人之常情。”
“积年旧弊?”
薛淮敏锐地抓住这个点,温和道:“不知参将所指具体是哪些方面?”
吴平意识到失言,忙道:“通政误会了,本将并非特指具体的人和事。京营承平日久,冗员、器械损耗、马匹养护等等,各营各哨或多或少都存在些难处,此乃实情,想必刘给谏对此亦心知肚明。他身为言官,关注这些也是本分。”
薛淮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但他没有在这个点上深究,反而问及刘炳坤之死:“三月初七,刘给谏于西四牌楼忠义祠前不幸遇难,此事震动朝野,参将当时想必也听闻了?”
“是。”
吴平见薛淮没有追问京营积弊,心中稍稍放松,随即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彼时噩耗传来,营中将士皆感愕然。刘给谏虽有时过于较真,但终究是朝廷命官,如此横死街头令人扼腕,本将亦深感惋惜。”
“惋惜……”
薛淮重复这两个字,紧接着稍稍加重语气问道:“参将认为,刘给谏之死是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室内的氛围陡然一肃。
楚王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了薛淮一眼。
吴平的身体绷紧一瞬,随即又似无力地松垮下来,苦笑道:“通政此问……本将不过一介武夫,成日里待在军营,如何能知街市变故的真相?顺天府不是已有定论,说刘给谏是因混乱推挤意外撞亡么?至于是否另有隐情,此非本将所能妄加揣测,一切自有朝廷法度裁断。”
薛淮这次没有被轻易带过,反而步步紧逼道:“若本官说,刘给谏在其生前最后两份奏报中,提及贵哨的篇幅远多于三千营其他各哨,其中所述之事亦非积年旧弊四字可轻描淡写带过,参将对此仍无丝毫想法么?”
吴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薛通政,本将不知刘给谏在奏报写了什么。他若有疑问大可当面质询,再者奏报之事真伪难辨,或许是刘给谏一时听信流言,有所误解也未可知。本将自问勤勉王事,上对得起陛下信任,下对得起麾下儿郎,绝无不可告人之事!”
薛淮静静地看着对方略显激动的辩解,待其喘息稍定,忽然话锋一转道:“误解?这倒巧了,刘给谏遇难当时,武安侯之子陈继宗的坐骑因受惊而引发街面混乱,据陈继宗交待,他当日特意前往西城,乃是受吴参将麾下百户顾天佑所邀。更巧的是,在刘给谏遇难仅仅三天后,参将便旧伤复发告假养病,直接住进了安远侯的听风小筑。”
此言一出,室内几乎落针可闻。
吴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薛淮,满面怒色道:“薛通政,你此言何意?”
薛淮目光炯炯,一字一顿道:“坊间有传言,道是顾天佑此举并非巧合,乃是受人指使,刻意制造混乱,为谋害刘给谏创造条件,更有甚者,直指这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吴参将!”
“放屁!”
吴平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整个人因愤怒而剧烈颤抖,脸色由蜡黄转为铁青,咬牙道:“这是哪个杀才放的狗屁?顾天佑那小子行事荒唐,与陈继宗那帮纨绔厮混,自有其父靖海伯管教,本将岂会指使他去做这等下作勾当?薛通政,虽说你奉旨查案,但岂能无凭无据血口喷人,肆意污蔑朝廷武官!”
一直作壁上观的楚王姜显,此刻终于抬起眼帘。
他并未立刻呵斥吴平,而是先看向薛淮,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含的愠怒。
“薛通政。”
楚王一开口便让吴平冷静下来,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吴参将虽有失态,其言亦非全无道理。你奉旨查案追索真相,本王自当支持,然则你以坊间流言,直指一位正三品参将为谋害言官之主谋,此等讯问方式是否过于轻率孟浪,有失朝廷体统?吴平乃本王王妃亲兄,更是朝廷倚重的将领,岂可因市井蜚语便受此等污名质询?此事若传扬出去,朝廷威严何在?军心士气何存?”
面对吴平激烈的反应和楚王骤然施加的压力,薛淮丝毫不见慌乱。
他站起身来朝楚王拱手一礼,语气依旧沉稳:“殿下息怒,是下官操切了。下官绝非认定吴参将涉案,更非有意污蔑,只是此案疑点重重,任何关联线索皆需查证,坊间流言虽不可尽信,但顾天佑身份特殊,其行踪与案发时地之巧合不容忽视。下官提及此事,一为澄清流言,若吴参将与此事无涉,正可借此机会自证清白;二为厘清线索,若顾天佑行为确有蹊跷,无论是否受人指使,皆需查明其动机。惊扰殿下,下官在此赔罪。”
楚王微微一怔,他知道薛淮风头正盛,过往也是清正刚直之人,故而本想用言语挤兑,谁知此人居然如此圆融,当下只能冷声道:“薛通政倒是能言善辩,赔罪就不必了,问案便问案,需知分寸二字。吴平,你也给本王冷静些!清者自清,薛通政若有疑,你据实回答便是,肆意咆哮成何体统!”
吴平在楚王的呵斥和提点下,压制住胸腹之间翻腾的气血,起身应道:“末将遵命。”
楚王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继而淡淡道:“都坐吧。”
薛淮平静地坐下,再度端详着吴平的面庞,见他连病态都难以继续伪装,心中便知火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