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一个专司稽核京营军务的七品言官,在呈递旬报后不久,便以如此巧合的方式死于非命,这背后若真藏有龌龊,所涉之事恐怕绝非区区个人恩怨那么简单!
否则天子为何要在朝会上命顺天府彻查?
片刻过后,郑怀远沉声道:“景澈所言亦是我心中所疑,京营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积弊或涉空额或涉钱粮,随便挑一件都非小事,更非一介七品给事中能轻易触碰。刘给谏前后态度如此变化,兼之他在你面前有口难言,恐怕是压力太大才会如此表现。”
薛淮喟叹一声,点头道:“是啊,刘给谏不过一介七品言官,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勋贵眼中,或许真如蝼蚁一般。若他真因探查京营真相而招致杀身之祸,那么这绝非仅仅是一桩命案,而是对朝廷法度之践踏,对言路监察之蔑视,更是对我文官士大夫尊严之公然蹂躏!”
他语调不高,但是郑怀远听来犹如春日惊雷。
在他看来,薛淮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刘炳坤生前的种种异常足以表明他的忐忑不安,而他过于离奇的死亡方式就像是前后呼应,让整件事都变得极其复杂。
如果刘炳坤是被人蓄意谋杀,那么正如薛淮所言,这是部分无法无天的勋贵对文官集体最恶劣的挑衅和羞辱。
此时此刻,郑怀远已经领悟薛淮此来的用意。
虽说当初他在通政使黄伯安跟前,毫不吝啬对薛淮的赞赏,并且在共事的过程中从未给薛淮下绊子,但郑怀远始终记得两人的立场不同。
薛淮是沈望的得意弟子,是清流心目中的中坚新贵,而他郑怀远是宁珩之一手提携的后辈,虽然他不会刻意针对薛淮,但也不会背离自己的身份。
只不过……
宁党和清流固然存在长期的斗争,行事依旧会讲究分寸,譬如当初沈望在御前揭露工部贪腐的真相,逼得薛明纶主动辞官,随后并不会穷追猛打斩尽杀绝,而是到此为止。
这几乎是文官们的共识。
如今刘炳坤若死于非命,那就意味着勋贵们已经突破底线。
今日他们可以杀一个刘炳坤,明日焉知屠刀不会落到其他给事中和御史、甚至是郑怀远本人头上?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无论宁珩之如何看待沈望和薛淮,他都不会容忍勋贵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文官体系的底线,否则他这个内阁首辅还如何统御百官?
一念及此,郑怀远正色道:“刘给谏之死确实疑点重重,绝非意外二字可遮掩。若真如你我所虑,此乃杀人灭口之举,行凶者视朝廷命官如草芥,视国法纲纪如无物,则其心可诛,其行当剐!此非刘给谏一人之事,实乃关系朝廷体统、士林风骨之大事!”
话音落下,值房内一时变得极为安静。
窗外春日暖阳斜照,却在肃杀的氛围中透出几分寒意。
薛淮沉声道:“君望兄所言极是,刘给谏之死若真为灭口,便非一隅之私怨,而是某些人对庙堂法度的公然亵渎。只是今日你我在此推演终是揣测,而且你我二人势单力薄,勋贵则同气连枝抱团紧密。若贸然深究此事,只怕未触真相,你我便已成众矢之的。”
郑怀远闻言轻轻一笑,洒然道:“谁说你我势单力薄?”
薛淮便问道:“君望兄之意是?”
郑怀远一字一顿道:“依愚兄拙见,刘给谏之死关系到朝堂的安危,朝中那些执掌乾坤的泰山北斗们,纵使平日见解或有参差,于这维系国本的根本大义上,必定是心意相通,断然容不得半分含糊的。”
这番话几近明示,而且是薛淮最想听到的回复,他当即起身拱手道:“君望兄高义!”
郑怀远起身还礼,随即摇头道:“说来惭愧,若非景澈主动前来,愚兄心中纵有疑惑,亦未曾付诸行动。此事若能查明真相,景澈当居首功!”
薛淮肃然道:“君望兄言重了,薛淮惟愿逝者瞑目,奸宄再无立足之地!”
“好!”
郑怀远重重点头道:“那便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