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之后,通政司衙门。
西值房内,薛淮处理完案头几份紧要部咨,端起微凉的茶盏啜了一口,旋即拿起一份关于盐课积弊的奏本摘要签票,起身向东值房走去。
他走进来的时候,左通政郑怀远正端坐案后,对着一份户部转来的清丈田亩争议文书凝眉细思。
见薛淮进来,郑怀远脸上浮起那抹惯常的温润笑意,起身相迎道:“薛大人来了,快请坐。”
“叨扰郑大人了。”
薛淮拱手还礼,在郑怀远对面落座,将手中的签票放在案上:“这份云南提举盐课司的奏本摘要,牵涉盐引积压灶户困顿,户部催问甚急。郑大人署理京务,对户部章法更为熟稔,故而在下特来请教,此等地方盐政难题呈送内阁票拟时,当如何措辞方能切中利害,又不致令户部难堪?”
郑怀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拿起签票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依郑某浅见,此本重点当落在‘旧弊未清,新法未立’八字上,点明症结在于新旧交替不畅,而非苛责地方无能。摘要中可援引薛大人在扬州治盐之旧例,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作结,提请内阁与户部会商,寻求稳妥过渡之策,如此既点明问题又不失持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郑某一孔之见,薛大人精通地方实务,远非在下可比。”
“郑大人过谦了。”
薛淮面露恍然之色,诚恳道:“足下一语切中时弊,援引扬州旧例更是点睛之笔。如此一来,内阁与户部接文便知我司是着眼于解决之道,而非徒增纷扰,受教了!”
郑怀远见薛淮从善如流,心中也颇感舒畅,亲自提壶为薛淮续茶,温言道:“在下些许微末经验,能入薛大人之眼已是荣幸。”
两人就着热茶,又就这份文书中几处细节交换了看法,气氛融洽自然全无隔阂。
薛淮放下茶盏,稍稍活动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脖颈,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案头那厚厚一摞待处理的文书,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郑怀远何等敏锐,立刻关切问道:“薛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薛淮摆摆手,露出一丝略带疲惫的苦笑:“有劳君望兄挂心,并无大碍。只是因为昨日整理旧档,偶然翻到兵科刘给谏生前最后呈递的那份三千营旬报副本,在下一时心有所感。”
“刘给谏?”
郑怀远眼神微凝,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正是。”
薛淮点了点头,缓缓道:“说来也巧,那日君望兄告假,刘给谏来递文书,是我在西值房接见的他。”
郑怀远不动声色地说道:“我记得此事,那份旬报并无差池,且已按制封送内阁,景澈怎会突然想起这个?”
“旬报确无差池,格式严谨内容详实,字迹工整如尺量,一切皆合乎规程。可昨日我再看那份旬报,不知怎的,总觉得……”
薛淮抬眼看向郑怀远,神情复杂道:“我总觉得刘给谏当日的神情有些异样,他言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反复强调让我细看。当时我只道他天性谨慎,故而不曾深想。可如今斯人已逝,再回想当日情景,结合他那般突兀惨烈的意外,我这心里实在难以平静。”
郑怀远心中波澜起伏,缓缓道:“景澈的意思是……那份旬报乃至刘给谏本人,当时就已有不妥?”
薛淮不答,反问道:“君望兄,刘给谏生前每次呈交旬报都是与你接洽,他在你眼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郑怀远稍稍思忖,答道:“其人虽位卑言轻,但素来循规蹈矩,行文严谨近乎刻板。”
下一刻,他皱眉道:“听你这般一提醒,我倒是想起一事,刘给谏二月上旬的例行奏报与往常确实不太一样。”
薛淮故作不知道:“君望兄何出此言?”
郑怀远遂唤来一名书吏,命其取来那份奏报的副本,然后在案上摊开,对薛淮说道:“景澈你看,这份奏报好几处行文透着一股欲言又止的意味,刘给谏似乎在担心什么,或是察觉了什么,却又不敢明言于公文之上。当时我并未思虑太多,但刘给谏遭遇的意外有些古怪,故而我重新翻阅他呈交的奏报,在这份发现了几处疑点,与他平时的行文不尽相同。”
薛淮虽然早已发现问题,但此刻依旧认真地看着,随后点头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若刘给谏当真发现三千营的某些不合规之处,他身为兵科给事中,即便不敢直接弹劾勋贵重臣,也应在后续奏报中详加核验,或至少保持审慎措辞,怎会在二月下旬的奏报中变得讳莫如深,甚至近乎粉饰太平?”
“而且在他呈交这份奏报还不到一个月内,他本人就在闹市之中,因一场看似意外的惊马混乱、以那般匪夷所思的方式殒命。君望兄,你久历朝堂见多识广,试问一个谨慎大半辈子的人,摔倒时为何会像失魂木偶一般不遮不挡,直挺挺将头颅撞向那尖锐石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