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耐心地说道:“届时勋贵们只需用一句‘诬陷忠良心怀不轨’,便可轻易推翻你的指控。如今刘炳坤已死,魏国公有充足的人脉和手段去抹平那些窟窿,诸如临时抓些军户子弟充数抵消空额,将库中尚堪用的军械调换出来应付检查,再想方设法抹平账目,乃至将吴平这种关键人物暂时调离,确保没人能撬开他的嘴。若你强行攀扯,难保不会将火烧到楚王身上,而这是陛下最忌讳的事情。”
“等局势发展到这一步,非但刘炳坤沉冤难雪,你薛景澈必成众矢之的,清议攻讦、勋贵反噬、宁党落井下石,顷刻间便会万劫不复!”
沈望这番话不断敲打着薛淮的内心,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朝堂之上处处风险,薛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更何况老师已经帮他进行了全面的梳理。
于他而言,漕海联运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其他事情都要为此让步,冒然招惹勋贵集团绝对弊大于利,即便天子下令彻查三千营,最后那些勋贵肯定会将这笔账算在他薛淮头上。
难道这注定是一条死路么?
薛淮陷入更深沉的思考。
沈望没有再渲染此事的严重性,也未催促薛淮,他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薛淮缓缓呼出一口气,轻声道:“老师,我有一个浅薄的想法。”
沈望道:“但说无妨。”
薛淮冷静地说道:“老师方才提到宁党视我为眼中钉,我对此并无异议,然而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世上从来不缺少化敌为友的故事。清流和宁党或许很难做到化敌为友,毕竟二者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冲突,但这不代表我们会时时刻刻处于敌对的状态,偶尔也能暂时联手。”
听闻此言,沈望的脸上浮现一抹浅淡又欣慰的笑意,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想和宁党联手,一同对付勋贵?”
“学生正是此意。”
薛淮笃定地说道:“文武殊途是深入人心的观念,文臣与勋贵武将之间本就存在天然的隔阂与竞争。宁首辅执掌中枢,其根基在于文官体系,在于对朝政话语权和财赋命脉的掌控。勋贵则依托军功世袭,手握兵权自成一体。如今京营糜烂至此,动摇的是国本根基,一旦陛下震怒彻查,宁首辅必然首当其冲,他做不到独善其身。”
他顿了一顿,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刘炳坤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某位甚至某几位勋贵蓄意谋杀,这是武勋对朝廷威严和文臣清誉的公然践踏,宁首辅统领群臣礼绝百僚,想来他不能对此坐视不理。”
沈望脸上的笑意愈发温和,徐徐道:“景澈,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证明你可以出师了。”
“老师切莫这样说。”
薛淮摇了摇头,诚恳地说道:“学生在谋局上还很稚嫩,需要老师帮忙掌舵。比如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劝说宁党大员联手,过程中又要如何提防被对方摆一道,以及最后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沈望道:“这些细节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一步,只有选择正确的方向,后续才能有所成,否则不过是离题万里徒劳无功。”
薛淮微笑道:“多谢老师称赞。”
“为师乃是肺腑之言。”
沈望也笑了起来,继而道:“你的选择很正确,如果要彻查勋贵云集的三千营,那么绝对绕不过宁首辅,更绕不开他握在手心里的刑部和兵部。至于你担心的那些问题,为师现在便帮你仔细参详。”
薛淮欣然应下。
师徒二人密议良久,等薛淮从沈府出来,外面已然夜色溶溶。
薛淮登上马车之后,江胜低声问道:“大人,现在是去通政司还是皇城?”
先前他看见了薛淮塞进袖子里的密折,自然以为他要赶在今天将密折呈递御前。
谁知车厢内传来两个简简单单的字:“回府。”
江胜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道:“回府?”
薛淮打趣道:“怎么,你不想回?”
江胜连忙请罪,然后招呼亲卫们跟上。
车厢内,薛淮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回忆着方才和老师的谈话内容,心绪愈发沉稳镇定。
与宁党联手虽然存在与虎谋皮的风险,却也是当下能够撬动勋贵铁板最佳的助力,只不过他还得仔细思量,明日在通政司那场戏要如何才能演绎得天衣无缝。
好在左通政郑怀远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人,而且他虽然是宁党一员,却不像刑部尚书卫铮那般对薛淮充满敌意。
通过这几个月的共事,薛淮早已知晓郑怀远的秉性,而此人便是他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