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桥良一几乎是以一种自毁般的速度,将包厢里剩余的烈酒一扫而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森山实里面前,声音沙哑而固执:“森山先生……这里……没意思。陪我去酒吧……再喝点。就我们两个。”
森山实里放下手中几乎没动的鸡尾酒,抬眼平静地审视了他两秒。
对方这状态,明显不只是想买醉,更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内心天人交战的人,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听众来聆听他或许疯狂、或许绝望的最终决定。
八卦不八卦倒是其次,森山实里更想看看,这个被一连串真相打击得支离破碎的男人,究竟会走向何方。
“好。”他干脆地起身,没有多问。
两人再次回到了一楼那间安静的小酒吧。
这一次,森山实里没有充当调酒师,而是从酒柜里直接取出一瓶度数不低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倒了两个杯底,推了一杯给高桥良一。
高桥良一连冰块都没加,直接仰头灌下了那琥珀色的液体,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用手背粗鲁地抹了把脸,终于开始了断断续续、充满苦涩的倾诉。
“森山先生……您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爱墩子。”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酒柜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人。
“她那时候……还没开始写小说,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点文艺,有点梦想。”
“是我……是我鼓励她去写的,跟她说,你的想法很有趣,一定能行的。她熬夜写稿子,我就陪着她,给她煮咖啡,准备宵夜……”
“她拿到第一个小杂志的录用通知时,高兴得抱着我哭……那时候,她看我的眼神……是发光的,是崇拜的,觉得我是她的支柱,她的全世界……”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但每一口都咽得艰难,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回忆的碎玻璃。
“可是……从她拿到那个新人奖开始……一切就慢慢变了。”高桥良一的语气变得尖锐而痛苦,“她开始注重打扮,买以前看都不会看的昂贵化妆品和衣服。”
“出去‘谈工作’、‘见编辑’、‘参加聚会’的次数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有时会有陌生的香水味,或者淡淡的烟酒气。”
“我问她,她就说是应酬需要,说我‘不懂这个圈子’。”
他苦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怎么会不懂什么叫应酬,什么叫逢场作戏?”
“我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我骗自己,她是工作需要,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努力。”
“但是,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高桥良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彻骨的疲惫和失落:
“以前那种崇拜、依赖的光,慢慢淡了,没了。有时候我说话,她能走神;对于我的事情,她好像也没那么感兴趣了……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跟我聊的,越来越多是圈子里谁谁谁又拿到了什么项目,哪个导演制片人又说了什么,那些名字、那些场合,离我的世界好远……”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森山实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在质问命运:“森山先生,您说……人是不是……真的都会变?”
“只要有了钱,有了名,见到了更广阔的、花花绿绿的世界,以前珍视的东西,就可以随意丢掉了吗?”
森山实里安静地听着,指间的酒杯缓缓转动,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当初“随手”拉高桥良一一把,固然有自己的目的和考量,但或多或少,也存着一丝“改变悲剧”的念头。
若能避免原著中墩子可能的死亡,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似乎也不错。
他以为改变了关键的命运节点,就能导向一个更平和的结局。
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想当然了。
人心之复杂,欲望之嬗变,远非外力改变一两个事件就能简单操控。
墩子没有遭遇不幸,却走上了另一条岔路——在名利与浮华的浸染中,渐渐迷失,背叛了初心,也背叛了曾经共患难的恋人。
而高桥良一,看似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却要面对爱人变心、感情名存实亡的残酷现实,甚至自己也堕入了“各玩各的”报复性游戏中。
这结局,比起原著那种极端而惨烈的悲剧,或许少了些戏剧性的冲击,却更显出一种绵长而钝痛的、属于现实的荒凉与讽刺。
“人果然还是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啊……”森山实里心中无声地喟叹。
所谓的“白月光”,或许正因为其定格在逝去的时光与未得的遗憾中,才永远皎洁无瑕。
一旦走入现实,沾染尘埃,直面生活琐碎与人性弱点,再美好的幻影也可能会褪色、崩解。
俗话说得好,就连白月光本人,都抵不过男人心中的白月光。
就在森山实里沉浸在这略带嘲讽的人生感慨中时,高桥良一似乎终于借着酒劲,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重重地将酒杯顿在吧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神里之前的迷茫痛苦被一种偏执的、近乎狠厉的“决断”所取代。
“我决定了!”他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给墩子一个机会!”
森山实里抬起眼,看着高桥良一那张混合着酒意、痛苦与扭曲决心的脸。
他没有问是“什么机会”,也没有探究这“机会”背后可能隐藏的危险意味。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疏离而明确: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不用问我,我也不会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