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或许在疯狂,但有个人从始至终,都头脑清醒,心口如一。
那便是吴越国王钱俶。
钱俶和李煜一样,名义上都是赵匡胤的臣子,职位甚至还比李煜低一些,只是大宋的兵马大元帅而已。
这还是建隆元年,赵匡胤继位后封的,但很符合吴越和南唐在传统意义上的江湖地位。
吴越国是钱俶的爷爷钱镠被‘封’出来的,钱镠当年战功赫赫,为了牵制当时的‘吴国’,他这才被封为吴越王。
自那以后,中原王朝的君主们,无论是后梁、后唐、还是后周和大宋,交给吴越的命令只有一条。
那就是牢牢扯住邻居的后腿,绝不让以前的吴国、现在的南唐跨过长江。
所以这两件事,就是吴越的立国之本,既是任务,也是保障,让钱镠的子孙在两浙温暖富饶的大地上,幸福的生活了三代人。
然而,今日吴越国的朝堂上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躁动之中。
这一切,都来源于赵德昭的一封密信:
“三个月后,兵发南唐。吴越可相机而动。”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虚与委蛇的试探,干脆利落,就像赵德昭一贯的作风。
朝堂上,群臣群情激昂。
“好机会!”大将沈承礼拍案而起,“南唐与我吴越世代为仇,先王在世时便有夙愿,要踏平金陵!如今宋廷既已决意南下,我们正好借势而为,一雪前耻!”
“附议!”另一员吴越大臣也激动道:“这些年来,南唐在长江沿岸设卡断我商路,夺我盐场,害我百姓不计其数。如今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度支使王赞拱手道:“大王,宋军若从江北压境,南唐必定将主力集结于采石矶一带,届时南唐腹地空虚,我吴越水师可从太湖、运河直插润州,与宋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此战若成,南唐必亡!”
满堂热烈,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是吴越国的机会。
一个复仇的大好机会!
然而,站在文官之首的宰相沈虎子,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沉重的事情。
终于,在众人越说越激动的时候,沈虎子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安静了下来: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俶看了他一眼:“沈公请说。”
沈虎子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沉稳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南唐与我吴越世代为仇,若有机会将之覆灭,确能慰藉先王英灵。”
说罢,他话锋忽然一转:“但诸位可曾想过……南唐若亡,我吴越该何去何从?”
殿中安静了一瞬。
沈虎子继续道:“我吴越立国之本,便是替中原王朝牵制江南。”
“吴越王这个封号,也是先王钱镠用战功换来的,也是因为中原需要有人掐住南边的喉咙。”
“梁、唐、晋、汉、周、宋……历代君王,更是无不嘱咐我吴越,牢牢扯住江南之地的后腿,绝不让南唐跨过长江。”
“这就是我吴越存在的意义,只要南唐在,中原王朝就需要我吴越。”
“可一旦南唐被灭了,这天下便只剩下宋与吴越两国。”
“到那时,赵匡胤父子还会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满堂热切的朝臣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兴奋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默。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沈虎子的话,殿外内侍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大王,南唐急信!”
钱俶接过来,拆开一看,面色不变,却将信随手递给身旁的侍从:“念给众卿听。”
侍从清了清嗓子,念道:
“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一旦宋天子易地酬勋,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简短一行字,却使得先前请战的那些大臣们,脸色纷纷一变。
殿中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后,有人低声开口:“如此说来……南唐与我吴越,实乃唇亡齿寒,若南唐被灭,下一个便是我吴越了。”
“臣附议。”另一人道,“不如联合南唐,据江而守,宋军虽强,未必能渡得过长江天险……”
“对!自古以来,中原有多少次兵临长江,最终都无功而返!”
“附议!”
风向迅速逆转。
方才还嚷嚷着要攻打南唐的人,此刻又调转枪头,开始鼓动联合南唐抗宋。
钱俶端坐在王座上,静静地听着众臣的争论,始终一言不发。
待到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他时,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传孤王旨意。”
殿中立刻肃静。
“吴越一如既往,听命陛下,无论陛下发下什么命令,我吴越皆无条件遵从。”
满堂愕然。
沈虎子最先反应过来,几乎失态:“大王!你……”
他看着钱俶,又急又怒:
“大王怎可如此懦弱!我吴越虽小,亦有雄兵十万!”
“南唐更是尚有二十万水师,若两国联盟,据长江天险而守,宋军岂能轻易南下?”
“自古以来,多少中原大国在长江边上一败涂地,最后与南方小国划江而治!我吴越怎能不战而降!”
殿中再度喧哗起来,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沈公所言极是!”
“大王三思!”
钱俶面对满堂的劝谏,却只是笑了笑。
他看向沈虎子,语气依然温和,却让朝廷再度一静:
“沈公为我吴越操劳多时,也是时候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人,送沈公回府,好生安顿。”
殿中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谁都没想到,钱俶竟然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罢黜了德高望重的宰相沈虎子。
沈虎子愣在原地,面色涨红,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甩袖子,转身出殿而去。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不少人面露失望之色,摇头叹息。
“大王懦弱至此,我吴越危矣……”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