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俶听到了,却依然没有动怒,他只是平静地宣布散朝,然后起身回了后宫。
回到寝殿时,王后孙太真已经备好了温茶。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茶盏轻轻推到钱俶面前,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钱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向她:“你就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孙太真摇了摇头:“大王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妾身。”
钱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觉得,孤是不是很懦弱?”
孙太真看着他,认真道:“妾身以为,大王做得对。”
“妾身想过,若我吴越联合南唐抗宋,以赵德昭的性子,必定第一个发兵攻打我吴越,到那时,李煜是会派兵来援,还是会坐山观虎斗?”
钱俶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孙太真继续道:“李煜此人,妾身虽未见过,但观其所作所为……扬州之战不宣而战,荆湖之战见势不妙便立刻称臣,如今又背着大宋与辽国联姻。”
“故臣妾觉得,此人心中只有他自己,若我吴越先被攻击,他绝不会出手相助。”
“与其将身家性命寄托在这样一个人的身上,不如站在更稳妥的一边。”
钱俶听罢,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释然和欣慰。
他拍了拍孙太真的手:“知孤者,唯卿一人耳。”
说到底,人生不过是一盘生意。
人人都得为自己打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开封城外,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消瘦而疲惫的面孔。
卢多逊望着城匾上“开封”二字,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两年了!
整整两年了!
他被赵德昭放在岭南,从度田到海贸司,从兴王府到雷州半岛,日夜操劳,几乎没有一刻清闲过。
如今岭南的度田已基本完成,海贸司也步入正轨,商船往来于交趾、占城、三佛齐之间,铜钱和货物源源不断地涌进岭南各港。
他终于能回开封了。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御街行驶,很快便停在了太子府门前。
卢多逊正要下车,却听到外面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卢多逊微微一怔,连忙掀开车帘,便看到赵德昭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他赶紧下了马车,弯腰要行大礼,却被赵德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拉着走向府内,边走边道:“两年不见,卢兄怎么反而生分了?”
“这……殿下……”
“进府再说,孤已经让人备了好酒好菜,还有父皇前些时日赏赐的鹿肉、御酒,今日专为卢兄接风!”
“这……多谢殿下!”
感受到赵德昭的热情,卢多逊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离开太久,赵德昭会忘了旧日的情分,可今日一看,殿下的态度与两年前并无二致。
落座之后,酒过三巡,卢多逊开始详细禀报岭南的现状。
“岭南度田已于今年春完成全境清丈,隐田隐户清出近三成,田地已按人丁分配完毕。”
“海贸司方面,兴王府、潮州、雷州三港已建成,去年一年市舶税银便达到二十七万两白银。”
赵德昭不住地点头,亲手为卢多逊斟了一杯酒:“孤有卢兄相助,如虎添翼。”
卢多逊连忙起身:“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做分内之事。”
赵德昭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却话锋一转:“卢兄既然回来了,孤有一件事,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卢兄能胜任。”
卢多逊心中微动,放下酒杯正色道:“殿下但请吩咐。”
赵德昭的语气变得凝重了几分:“南唐与辽国联姻,此为叛国,孤已与父皇商定,不日将出兵讨伐。”
“然南唐毕竟有二十万水师,但若强攻,恐劳民伤财,所以,孤想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卢多逊问:“臣需要做什么?”
“作为朝廷特使,出使南唐。”
赵德昭道:“明面上,你要严词斥责李煜背盟僭越之罪,让李煜觉得父皇极为愤怒。但暗地里,你要让李煜相信一件事。”
“让他相信,大宋如今的重心在燕云的山前七州,暂时不会南下攻打他们。”
其实说白了,赵德昭就是想让卢多逊去麻痹李煜,让他觉得,大宋短时间内,不会攻打南唐,如此才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吊民伐罪,什么传檄而定,哪来的召见使臣、断绝邦交、递交战术,然后才正式开打的这些烂规矩?
此前无论是对荆湖还是对蜀国、南汉,赵德昭从来都是闪电战、偷袭战、不宣而战。
因为在赵德昭看来,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迅速决定胜负才是最关键的。
闻言,卢多逊脸色顿时露出难色。
他也明白了赵德昭的用意,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棘手。
李煜或许看不清局势,但南唐还是有能人在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命丧金陵。
赵德昭看着他:“卢兄,此行关系重大,孤能信任的,只有你。”
卢多逊沉默下来。
说实话,他心中确实有些发凉。
在最早投奔赵德昭的人里,周渭从当年的布衣,成了如今的计相,吕端也从当年的八品小官,成了大宋赫赫有名的御史大夫。
李继隆更不用说了,灭国级战功,足以换取一生富贵。
只有自己,如今名义上,还只不过岭南的一个府尹罢了。
他本以为,这次回来,等待他的会是一个封侯的诏书,亦或是拜相的旨意,可如今,他才刚刚到开封,甚至就连一个明确的前程许诺都没有,便又要前往南唐。
换作任何人,心里都会有些许的不平衡。
但卢多逊脸上却分毫不漏,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道:
“臣,遵旨。”
闻言,赵德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却什么都没说。
他当然知道卢多逊内心会不平衡。
但卢多逊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
七年前,他还只是一个秘书郎兼集贤校理罢了,其实就是皇家图书馆的一个管理员而已。
但如今,他已经是两广路府尹,封疆大吏,官居三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