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崇元殿。
赵德昭正在批阅河西传来的文书，王继恩快步从侧门而入。
他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殿下，查出来了。”
赵德昭放下笔：“说。”
“粮价失控的根源，已经摸清了。”
王继恩道：“那个自称王显的商人，实为化名。他本名张洎，滁州全椒人，南唐进士出身，在南唐朝官至中书舍人、清辉殿学士，曾是李煜的心腹。”
赵德昭眉梢微挑。
王继恩继续道：“前些时日，张洎收到弹劾，罢官后远走北上，在辽国停留了一段时日，而后才回到开封，以富商身份接触了王全斌。”
“而他正是借王全斌之侄王彦邦的手，才能与京城众多富商勾结，操纵了粮价，甚至前些时日，那些高价收购交子、制造挤兑的人，也是他一手安排的。
赵德昭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看来，李煜不知何时，竟与辽国苟合到了一起。”
很显然，张洎的罢官，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北上辽国，才是李煜的真正目的。
正待赵德昭沉吟思索之时，殿外又传来通报声：“殿下，周氏商行孙掌柜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禀报。”
赵德昭目光微凝：“宣。”
孙掌柜快步进殿，神色凝重，躬身道：“殿下，辽国有大动作。”
“说。”
“据细作密报，辽帝耶律贤有意改制，欲取消南北两院大王之制，改行汉人王朝的三公九卿之制。此事已在辽国朝堂上引发了极大震动，但耶律贤似乎心意已决。”
赵德昭微微一怔。
取消南北两院大王制？三公九卿？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
历史上，辽国虽然一直在汉化，但南北两院大王制贯穿了整个辽国，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变革。
这不可能是耶律贤自己想得出来的，也绝不是辽国旧贵族能提出的方案。
因为这样的改制，动的就是旧贵族！
所以，能提出这种改制的，一定是外来人，且大概率是中原人！
那这个人，就呼之欲出了！
赵光义！
如此想来，张洎北上辽国，而后南下操纵粮价，很有可能也是赵光义的主意。
因为这种试图从经济层面搞垮开封的点子，以耶律贤的脑容量，基本想不出来。
辽国人，并不擅长文治。
想到这里，赵德昭停下脚步，目光微沉：“张洎北上辽国，回来便操纵粮价、挤兑交子，辽国改制，又是赵光义的手笔，看来我这位二叔，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啊。”
赵光义这个人，赵德昭可以拍着胸膛保证，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他了！
他不可能为了强辽而改制！
因为辽国的中央集权越强，对他这个外来户就越不利。
如果改制这件事当真是他一手策划的，那赵德昭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好叔父一定会在这件事上做手脚！
念及此，赵德昭当即道：“传孤旨意，召赵普、吕余庆、潘美、周渭、吕端、薛居正即刻入宫议事。”
半个时辰后，崇元殿中，大宋四部要员，除了出征在外的曹彬，皆齐聚一堂。
赵德昭将辽国改制、张洎操纵粮价、赵光义暗中布局之事简要陈述了一遍，然后看向众人：“诸卿畅所欲言。”
赵普沉吟片刻，面无表情地率先开口：“殿下，辽帝既然要改制，那作为兄弟国，我们便任其为之。甚至在适当的时候，还要助他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殿中几人微微一愣，赵德昭却眼睛一亮：“赵相想如何助他？”
赵普不紧不慢道：“三条。其一，让我们在辽国的所有细作，全部在暗中鼎力相助赵光义。”
“其二，加速在河北、河东一带推行交子。”
“其三，陈兵边境，做出紧张备战之态。”
殿中安静了片刻，众人都在细细琢磨着赵普的这番话。
赵德昭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约莫片刻后，薛居正最先反应过来，整个人为之一振，随即忍不住击掌连连赞叹道：“赵相公好计策！”
吕余庆也捋着胡须笑了：“只要加速推行交子，辽国铜钱必再度紧缺。”
“辽国那些旧贵族和部族最依赖铜钱贸易，铜钱一紧，他们必然不满。耶律贤新帝登基，威望本就不足，面对这些人的怨气只能忍着。”
“他越忍，就越想加快改制来巩固皇权。”
潘美点了点头，接过话：“再加上我大宋陈兵边境，耶律贤必然紧张，辽国的兵权多在部落和将领手中，他为了掌控军权，势必会在兵制上做文章。”
吕端也平静道：“然而任何改制都是急不得的事，耶律贤只要一急，辽廷必然迎来大震荡。”
周渭也补充道：“而一旦发生震荡，以耶律贤的威望，根本压不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赵普的计策剖析得一清二楚。
说白了，就是要让耶律贤加快改制的进度！
因为历史告诉了所有人，在改制这件事上，一旦操之过急，迎来的不是富国强军，而是疯狂的内乱、争斗……
远的不说，就说王莽的新政。
能说他的政策不好吗？推行王田制，禁止土地买卖，废除奴婢私售，五均六筦垄断盐、铁、酒、铸钱、山泽……
每一项，单独拉出来说，都是富国之举。
然而，就因为他操之过急，触碰了太多的人利益，结果导致国力断崖式下跌。
再说北魏孝文帝，改革后期崩坏，引发六镇之乱。
孝文帝迁都汉化本身有长远收益，但改革配套政策完全失衡，属于改革后半段治理失败，直接撕裂了国力。
还有唐德宗的两税法配套改革失败，导致藩镇彻底失控。
梁武帝萧衍……吴起变法……申不害变法……
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数不胜数。
而周渭赵普等人，虽然没有猜到赵光义改革的用意，但却能想到用逼迫耶律贤，走上这些人的老路这个方法，已经很难得了。
赵德昭环视众人，心中欣慰。
距离乾德改制已经过去四年了，它的好处也在一点点的展现着。
分权使得每个人各自负责一摊子，自然会研究的很深，在各方面也会相对的敏锐一些。
有这样的班底在，往后的路便好走多了。
他当即拍板：“好，便依此计行事。”
他看向潘美：“潘枢密，即刻调动河北路守军，陈兵边境，终日演练，声势造得越大越好。”
潘美抱拳：“末将领命！”